太后第三次下帖子邀请,宁杰罕见的没有批折子,而是盯着窗外在欣赏院子里的槐树,那个太监捧着折子进来的时候,宁杰一言不发,倒是那个太监这次主动开了口,他的声音里依然听不出一丝波动和异样,就像没有任何感情的傀儡木偶。
“陛下,太后请慧安师太入宫……给新人们讲第三讲。”
“还是申时?”
“是。”
“还是慈宁宫偏殿?”
“是。”
“知道了。”
“不能任由她们这样继续下去了!”一句话,听得一旁的福顺心惊肉跳,他很想提醒一下宁杰,千万别冲动啊陛下,可从宁杰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冲动的迹象,福顺又把心里的话压了回去。
经过多日的接触,福顺发现宁杰并不是一个冲动蛮干的人,甚至看上去有些“优柔寡断”。
就像抽屉里那九封秘折,按照道理来说,无论是准或者不准,早就该批完发出去了。
可他没有,只是任由它们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是不想批?还是没想好该怎么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宁杰一旦想清楚了,一旦批下,那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想提醒,所以嘴唇动了动,但一想到,这个提醒,绝不该从他一个太监的嘴里说出来,所以他的嘴唇也紧紧是动了动,便又没了动静。
申时的慈宁宫偏殿,大门早已洞开。
五个人跪坐在蒲团上,就像提早一步到达教室的学生,安安静静地等着老师过来讲课,没人迟到,没人请假,不是不能,是不敢!
李氏、王氏、赵氏、陈氏、周氏,一个都没少,每个人身上的宫装虽然崭新,但已经起了些许褶皱,看上去像是洗过一水,不再像之前那般看上去硬邦邦的,领口也不再磨脖子,她们坐得很直,这种程度的挺直腰板,那是连宁杰上学时,在课堂上也做不到的。
国师还是老位置,还是那身青灰色的直裰,领口的毛边又磨破了一点。
“……上回讲到,女子应有自己的进项。”
“今日讲——”
福顺的尖声提醒打破了偏殿里的寂静,国师的声音也被打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这个看上去有些书生气息、还带着些许稚嫩的皇帝宁杰身上,虽然稚嫩,但宁杰的气势依旧惊人。
“陛下驾到——”
福顺的唱报声把她的那句“今日讲”三个字的尾音给生生削断,宁杰大步走进殿内,没看国师一眼,只是面无表情的与她擦肩而过,没有任何客气和谦虚,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当着国师的面,在那五个人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讲吧。”
国师没有按照宁杰的命令去做,宁杰也没有催,各自用沉默等待着对方的开口破局。
这倒苦了跪坐着的五个人,原本就不敢做什么惹人注意的小动作。
宁杰一来,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谁敢在这个时候做出格的动作?除非她们不想在宫里混了!
更何况,太后虽然没出现,但又有谁敢保证,没人在暗中盯着她们?
偏殿里的安静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李氏开始偷偷攥袖口,王氏把膝头的衣褶抚平了三次。
国师在这个时候才正式开讲:
“……今日讲。”
“婚姻自由。”
“女子不必将终身托付于不情愿之人。”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空洞,就像是在念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好的讲义。
五个人如五个陶俑,跪成一片,却无一人回应,更连提问都没有了!
“……没有问题吗?”
她看着眼前的五个人,那五个人也在看着她,准确的说,那五个人透过她那柔和的脸颊,在看她身后坐着的那个人,那个被她说成是“不喜欢不听话的人”的皇帝陛下。
国师轻叹了一声,把手中的讲义卷成个筒,握在手里,她知道今天的课,她讲不下去了,宁杰看她这个神情,忽然想起上学时大学时,有一门课的老师,若没有其他领导在下面听时,她能讲得头头是道,可一旦有学校领导在场时,她便紧张的满脸通红,说起话来也是磕磕巴巴,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国师不是那个老师,她之所以讲不出来,绝不是紧张,而是他这个搅局者!
“陛下今日来,是想听老奴讲什么?”
宁杰半靠在椅背上,没有嘲讽,只是像问一个老师,你的课讲完了吗?没讲完的话,你继续,我有耐心听!
“讲完了?”
国师有些僵硬的笑了一下。
“……讲完了。”
“那朕讲两句。”
他站起身来,再次走到国师面前,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你这二十年,给多少人讲过课?”
国师没有回答。
“朕替你算过。”
“婉妃听了,开了账房。”
“玉妃听了,盘了铺子。”
“皇后听了,每月十五送协议。”
“她们都有月例。”
“都有闲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