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递上九份秘折之后,连续七日,再没有新的秘折递上来,宁杰判断,该递的应该已经都递了,没递的,约莫也不会再递,这并不是说那些人的家中女眷没有遇到诸如此类的问题,更大的可能是,在观望。
福顺接下来这几日禀报的,也不再是谁谁递了秘折,哪位官员觐见要求密奏,而是后宫里各个妃嫔的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宁杰没有阻止他的闲言絮语,他也的确需要知道那七位活祖宗的动向,后宫的画风虽然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宁杰却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自从国师出现后,这股波谲云诡的画风就没再正常过。
婉妃的算盘依然每天都在响,但玲珑阁的门窗却再没打开过!
宁妃那本《前朝风物志》翻到了最后一页,没让人续新书。
妙嫔的鱼漂第六天动了,她没拉,鱼脱钩了,饵还在。
烈嫔那朵拆完的莲花,一直没有重绣。
玉妃的账本扉页还是涂掉的那一页,她没有再写字。
丽妃没有问四合院,福顺把那套纸扎小样收进了库房。
皇后那杯茶,凉了热,热了凉,没人喝。
宁杰觉得此时宜静不宜动,因为就目前太后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来看,还远没有到最终与国师撕破脸的地步,此时贸然出手,绝非明智之举,他依然像个勤勤恳恳的打工人,每日最重要的、也是唯一一件工作,就是批奏折,私下见朝臣?在太后的态度未表明之前,这个动作太过冒险。
他把一摞新的奏折搬到自己面前,各个衙门的头头脑脑的奏折都有,户部的、工部的、礼部的,经过这么多天的实操练习,他已经可以把准字和驳字练出了自己的风格!
批完一本,换下一本,批完十本,换下一摞。
第七日傍晚。
他把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把笔搁在自己眼前的笔架上,趁着福顺出去的功夫,把抽屉拉开,那九封秘折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按时间排列好,
最早的来自户部尚书的那一封“不宜久留京中”放在最上面,最新的一位御史言官的“此人气数似有衰象”放在最下,他把还没批的奏折扒拉着看了一遍,没有第十封了,不是没有人查了,是查完了,在等宁杰的态度,他的定调。
最上面那封户部尚书的笔迹,宁杰已经看得滚瓜烂熟,“臣斗胆——此人不宜久留京中。”宁杰拧着眉头把这封秘折又看了一遍,这次没有犹豫,拿起笔在空白之处等着他作批示的地方写了一个字,只是这次写的不是“准”字,而是一个“留”,意思就是留中不发。
然后重新等墨迹洇干,结果看了半天,觉得这个字越来越不合自己的胃口,又拿起笔把那个“留”字涂成了一个墨疙瘩,再等着洇干,又重新塞回到那九封秘折的最底下。
福顺偷偷摸摸的走进了御书房,像是怕打扰到宁杰的工作,见宁杰有些出神,这才说道:
“陛下,都察院张御史递了请安折子。”
宁杰以为是普通的折子,没往秘折那方面想,只是简简单单的“嗯”了一下,哪知道福顺多补了一句。
“折子里……夹了一张笺。”
宁杰哦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的接过福顺从折子里抽出的一张笺,没管那本奏折,用手指了指那摞待批的新奏折,示意福顺把那本奏折放上去。
笺上既不是弹劾,也不是告状,而是用一行小字写了他家里的近况。
“陛下,臣妻近日常往慈航庵。”
“归而言:师太近日话少。”
宁杰看完这封秘笺,一个字也没批,更没烧,而是和那九封秘折一起塞在抽屉里,并亲自给抽屉上了锁!
第九日,礼部侍郎递的折子和寻常的折子没什么两样,简要概述了近日的工作,只是在末尾处多附了一句。
“慈航庵听讲者渐稀。”
第十日。
大理寺卿的折子也摆在了宁杰的案头,上面只有六个字:
“臣母月余未往。”
宁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普普通通的几个字,字里行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并在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方式在向宁杰表明,我们家已经和那个人做了切割。
能从先帝驾崩后,经历了七代短命帝王还能活到现在,安安稳稳站在朝堂上的,哪个没有点儿闻风识雅意的本事?
第十一日。
福顺走到宁杰旁边,给他续了新茶之后,多了句嘴:
“陛下,今日……没有折子。”
宁杰半躺着,悠悠的说了一句。
“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等,七个妃子在等,太后在等,朝臣在等,国师也在等,等朕开口,等朕定调,等着朕从口中说出——此人当诛,还是无罪。
宁杰没有向福顺问,其他大臣有没有奏折,他知道没有,也基本不可能再有新人加入到这场讨伐国师的行列之中了,问了,等于白问,所以他压根儿就没提这茬儿,反而问了一个让福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慈航庵那边——最近还入宫吗?”
福顺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发现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国师的影子,更没有听谁说国师递过申请入宫的折子,于是小心翼翼的回了一句。
“回陛下,师太……有七日没来了。”
宁杰把案头那盏新续的茶端起来,打开盖子抿了一口,这才说了一句:
“她也在等。”
说完这话,宁杰走出御书房,拢着袖子,看向宫门方向,七日没来,他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这么站着。直到太后那边的太监又来邀请,说太后那边又下了新帖子,同样还是邀请。
那太监和福顺差不多年岁,捧着帖子见宁杰时,福顺正凑在耳边和宁杰低声说着新人的情况。
李氏的月例还是全数寄归。染坊来信,弟妹能吃上干饭了。
王氏的宫装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嬷嬷说她每晚睡前都要摸一遍。
赵氏那双旧鞋补好了,新鞋没舍得穿,收在柜子里。
宁杰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
“太后怎么说?”
那太监毕恭毕敬,丝毫没有逾矩和僭越的迹象,就连语调也和太后的语气有几分相似。
“太后请慧安师太入宫……给新人们再讲讲。”
“太后说,上次讲得浅,这次讲深些。”
宁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神色淡漠的看向远方,问了一句。
“什么时辰?”
“申时。还是慈宁宫偏殿。”
宁杰的心沉入了谷底,几次三番的主动邀请,太后,这个自己名义上的母后,似乎是在有意挑战自己的底线。
他又想了想那七个妃子的表现,在国师面前,他们甚至还有说话的余地,可一旦和太后的事情沾边,各个都成了哑巴,为什么?
宁杰第一次对这位从穿越来之后,就没见过几次的“母后”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她想干什么?苏爷爷说,先帝是被气死的,他似乎懂了一些!
他没问这个身后的太监,经过两次的见面,他对这个人有了大致的判断,那就是,这个人的嘴很严,比福顺严得多,即便问,他也不会说。
“知道了……去吧。”
慈宁宫偏殿的门依然像一张巨口,到底在吞噬什么?没人知道,生命?不大像!活力?也不大像,至少这五个妃子目前还没有性命之忧,依然是听完之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