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宫里的太监来给宁杰传话时,宁杰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第五份新人名册,他把名册快速地收进抽屉里,脑子里却在飞速的盘旋,回忆名册上的一段对话。
裁缝学徒。年十六。父早亡,母替人浆洗衣裳拉扯大。
入宫前问娘:娘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娘想了很久。说:想有一间自己的铺子。
她问:那你怎么没要?
娘说:忘了。
她把“忘了”这两个字写在名册上。
那太监看着宁杰那本墨迹洇开一小片的名册,嘴甭得紧紧的,皇帝不开口,他也不能先说话,否则,这叫僭越,他只能等着,等到宁杰开口,宁杰锁上抽屉后,开口问了一句。
“太后怎么说?”
“太后请慧安师太入宫讲经。请陛下……也去听听。”
“太后说,新人入宫,也该受受教化。”
宁杰心里一阵冷笑,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了,躲都躲不掉,都在一个皇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能躲到哪里去?
在这皇宫里,太后才是后宫里的定海神针,虽然深居简出,但能从先帝时代活到现在的人,并且在宁杰登基之前,还亲手废掉了七个皇帝,能是省油的灯?
而朕?穿越过来那天就搞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就是个工具人,背锅侠,收拾烂摊子的人,对于太后的邀请,能拒绝?显然不大可能,除非自己也想和前面七个人一样?能一样吗?不知道!
那太监倒也懂事,宁杰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宁杰不多问,他一个字都不多说,由此可见,太后宫里,规矩多么森严,太后宫里的人,又对规矩敬畏到了何种程度。
“什么时辰?”
“申时。慈宁宫偏殿。”
“知道了!”
那太监回答完该回答的,施了个礼,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宁杰的房间,宁杰围着书案转了两圈,直到申时将至,宁杰这才动身。
慈宁宫偏殿的门开着,里面一片黝黑,远处望去,像一个怪兽张着一张巨口,吞噬着要进去的每一个人,宁杰踩着点儿,在申时,准时准点儿的如约而至,他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看,没有把脚立刻往里迈。
五个新人恭恭敬敬地跪坐在蒲团上,每个人都穿着一身崭新的宫装,从布料来看,浆洗得很硬,有些人的领口把脖子都磨得有些微红,但没有一个人嫌弃。
李氏、王氏、赵氏、周氏、陈氏,五个人背对着门,虽然知道背后有人,但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一眼,宁杰见这些人如此拘谨,倒也没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在朝堂上,还不是和她们一个样儿?有什么好说的?
国师虽然也有位置,但她没有坐,而是站在上首位置,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场,一如既往的超凡脱俗。
她那身青灰色的直裰,领口磨得毛边的衣服依旧没有换,宁杰看到她时,甚至好奇的想,她一年到头就这一身衣服吗?
虽然是出家人打扮,但她手里既没有念珠,也没有拂尘,实在让人看不出,她的这身装扮,配上她那超然世外的气场,到底该划分到哪一宗,哪一派?宁杰忽然想到了一个穿越前的词儿,包装!
她对宁杰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她的开场没有讲课,而是问了五个人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前七位为什么被冷落吗?”
宁杰歪着脖子,没有打断国师的问话,一副痞里痞气的等着国师继续往下讲,像是一个听书人,在听到说书人讲了一个悬念十足的开场后,屏住呼吸,平心静气的等着说书人继续往下说。
国师的声音不大,很像宁杰穿越前的导师,像在课堂上提问,静静地等着下面的学生,看哪一个会举手回答,直到没人回答时,他才会继续往下讲,只是二人讲的内容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们不好。”
“是因为他不喜欢不听话的女人。”
国师讲完,本以为下面跪坐着的五个人会交头接耳,会有一番她预料之中的讨论,可惜没有,五个人就那么静静地跪坐着,没有一个人动,只是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是好奇,不是想问,而是……你为什么会这么说的探究?
国师看着五个人,像是在欣赏五个人的表现,她没有看宁杰,仿佛他不存在,像是不知道他来了,又像是知道,但不在乎。
就在这时,李氏开口问了一句,就是那个染坊女。十九岁。攥月例攥出汗的那个。
“师太。”
国师听到动静,轻轻的把目光从五个人身上转移到了这个敢开口问话的人身上,她带着鼓励,示意她,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问。
“民女入宫十天。”
“还没见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