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送走了两个密奏的老臣,只是静静地听,宁杰全程一个字都没说,等到老臣说完,宁杰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两个老臣见宁杰依然不肯表态,只好叹着气摇着头走了出去。送走老臣,宁杰一脸疲惫的打开折子,准备继续,福顺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批了五本,第六本翻开,一个字儿也没写。
宁杰伸了个懒腰,以一个让自己很惬意的姿势半靠半躺,大大咧咧很没有皇帝的样子。
“玲珑阁那边?”
“……还是那样。”
“栖云阁?”
“……奴才问过,娘娘说,那本书不急着借。”
“湖心亭?”
“鱼漂第四天了。”
“揽月阁?”
“……莲花拆完了。娘娘没再绣新的。”
“玉记?”
“铺子照常开着。账本扉页……还是涂掉的那页。”
“安和殿?”
“娘娘没问四合院。”
“坤宁宫?”
“……茶,凉的。”
宁杰瞪着昨天用手擦过的窗棂边,半天没说一个字,福顺尝试着问道:
“陛下,礼部新进了春茶,要不要给各宫娘娘——”
宁杰叹了口气,“不用了。”
“朕洗不动了。”
福顺很是不理解宁杰说的洗是什么意思,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需要洗的东西,很是不解的问了一句:
“……陛下?”
宁杰坐直了身体,把那叠扉页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开摆好,从一头看到另一头,上面的字还是那些字,一字没变。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
装久了,也许就成真的了。
还有三张是空白的。
“她们听不进去了!”宁杰慢慢把扉页又一张一张收拢在一起,放回抽屉里。
“不是她们的问题。”
宁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耐心的解释给福顺听,好在还有福顺在,不然,连个听的人都没有,宁杰觉得非把自己憋死不可!
“是朕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翻译成另一套。”
“朕说‘不签’,她听成‘还没想好怎么离’。”
“朕说‘不抢了’,她听成‘可怜她’。”
“朕说‘陪你演’,她听成‘演够了就不陪了’。”
他盯着窗棂,眼神空洞,声音里也全是空洞,如同深渊。
“不是她们不想信。”
“是那个人的话,比朕的话先刻进去二十年。”
“朕洗不动了。”
宁杰的声音很平,和书案一样平,连一点坑洼都让人感觉不到,就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福顺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如何让这个落寞的皇帝宽心,他很想说,陛下,您没有错!可他毕竟是没有经历过感情之事的太监,说出来也没分量,更没有任何说服力,所以他只是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过了半天,宁杰的声音高了几分,像是给自己多蓄了几分力气,他重新坐好,经过了这么多天的酝酿,终于要做出某种决定了。
“朕是皇帝。”
“皇帝有皇帝的办法。”
宁杰拿起笔,那指尖捋了捋有些散乱的笔毛,没看福顺却向他吩咐道。
“去京畿各县找人。”
福顺吓了一跳,不敢相信的问了一句。
“……找、找人?”
“嗯。”
福顺还是不理解宁杰说的找人是什么意思,
“敢问陛下,您要找……什么人?”
宁杰终于把目光注视向了福顺,福顺看到的,仿佛是另一个宁杰,没有落寞、没有疲惫,有的,只是一个不甘心被国师打趴下的皇帝陛下。。
“女人。”
“家里开私塾的、开粮铺的、开染坊的——都行。”
“家世清白,父母双全。”
“没听过那个师太讲课。”
“要那种——”
宁杰大致思考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更详细、更具体的要求。
“还想好好过日子的。”
福顺似乎有点儿明白了宁杰的心思,但又不是那种完全吃透,他怕自己领会的不全,只好再确认一遍。
“……陛下,您这是要——”
“选秀。”
宁杰怕他给自己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多叮嘱了福顺一句。
“不是大选,不必惊动礼部,内务府那边也不要惊动。”
“你亲自去办。”
“奴才领旨。”
恍然大悟,明白了宁杰要干什么的福顺,这就要动身离开,只是没走两步,像是猛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他恭恭敬敬的重新站好,说道:
“陛下。”
“她今天又入宫了。”
宁杰捋顺了笔尖的羊毛,盯着看了一眼,继续埋下头去批折子。
“……知道了。”
批完那一本,宁杰没有拿新的,而是重新把抽屉拉开,盯着那一摞秘折。
户部尚书。工部侍郎。刑部侍郎。太仆寺卿。大理寺卿。
都察院御史。礼部侍郎。翰林院修撰。某言官。
一共九封。
宁杰抽出最上面的一封,来自户部尚书的那道秘折重新看了一遍。
“此人不宜久留京中。”
重新放回,合上抽屉,没烧,没批。
他把下一本新折子翻开,批了一个字。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