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杰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批折子,见朝臣的时间虽然也有,但最近见得不多,因为这些朝臣自从上了秘折后,在宁杰没有做出决定之前,他们只能等待。
桌案上的折子很多,春耕的批了,修堤的批了,祭天仪程批了,这并不代表他这个皇帝的活儿就干完了,一个朝堂上的事情很多,五花八门、犬牙交错,大部分的折子里,不管是绕来绕去,还是直来直往,基本就三个字“给点钱”。
还有一小部分就复杂多了,字里行间怀揣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相比于刚穿越来之前,现在的宁杰面对这些奏折时,显得更加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无论是批“准”还是“不准”,竟然有了自成一派的架势。
他批一本,换一本,批完一摞,换下一摞,宁杰瞥了一眼在自己旁边站了半天的福顺,见他一脸“我有事要禀告陛下”的意思,把笔搁在笔架上,转动了一下有些酸僵的脖子。
“说吧,什么事?”
福顺一脸为难的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微微发虚。
“陛下,婉妃娘娘那边……门槛上那个碟子,收回去了。”
宁杰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仿佛那是早已注定的事情,他的课和国师的,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更何况,他也没有国师这个讲了几十年课的老师那么专业,国师的课精准高效,在这一领域,她是专业的,而自己只是外行,一个外行对线一个内行,结局不言而喻。
“知道了。”
见福顺仍然不动,不去干他自己的活儿,宁杰指了指自己旁边已经空了的茶杯,福顺不敢怠慢,立刻续上新茶,边续边说。
“奴才去玲珑阁送新茶,门槛上空的。”
“奴才以为娘娘忘收了,想帮忙搁进去。”
“婉妃娘娘在窗边坐着。”
“没回头。”
“就说了一句——”
“‘放回茶房吧。’”
宁杰翻奏折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慢慢拿起笔,蘸满了墨汁,写了一个“准”字,待墨汁干了,再合上后不会洇到旁边时,才慢慢合上,把它归到已经批过的那一堆奏折上。
“知道了。”
见福顺仍然没有走的意思,宁杰微微侧过头,等待福顺继续往下说。
“还有?”
福顺低着头,轻声嘟囔了一句。
“宁妃娘娘那边……”
“那本书。”
“娘娘没再问。”
“奴才斗胆问了一句,‘娘娘上次说借书,陛下还等着呢’。”
“娘娘没答。”
“她看着窗外那架藤萝。”
“紫花还没开。”
“看了很久。”
“……她说,算了。”
宁杰把笔重新放到一旁,站起身走到窗边,品味着从缝隙里挤进来的带有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的风,风很干,很燥,把他吹得也有些气血翻滚。
福顺的声音仍在继续,只是声音更小了一些,像在禀报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妙嫔娘娘那边……”
“鱼漂三天没动了。”
“换饵了吗?”
“换了。”
“三回。”
“鱼不来。”
“烈嫔娘娘那边……”
“那朵莲花,拆了。”
“拆了?”
“是。奴才去揽月阁送炭,门开着半扇。”
“娘娘坐在廊下,膝头放着绣棚。”
“不是绣。”
“是一针一针往外拆。”
“拆完的线头,拢成一堆。”
“莲瓣没了,只剩白绫。”
“奴才问娘娘,要不要换块新料子。”
“娘娘没抬头。”
“只说了一句……不用。”
宁杰伸出手指,抚过窗棂边,把那层薄灰轻轻刮掉,他搓了搓手指,像是要做某种决定。
福顺从宁杰的脸上看出了失落、无奈和疲惫,他不敢再看,生怕宁杰会发火,因此只能盯着眼前的砖缝,把剩下的,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
“玉妃娘娘那边……”
“账本扉页那个‘玉’字。”
“涂掉了。”
“用墨涂的。”
“旁边洇开一小片。”
“……像没干透。”
宁杰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往下搓,窗棂上的灰蹭干净了,他的手还在窗棂边停着,做着搓手指的动作,
“丽妃娘娘那边……”
“四合院。”
“娘娘没问。”
“一次都没问?”
“是。奴才在安和殿门口站了一刻钟。”
“里面没传唤。”
“奴才问门口的宫女,娘娘近日可有什么吩咐。”
“宫女说——”
“娘娘近日话少。”
福顺趁机把茶端到宁杰手上,宁杰掀开盖子,抿了一口,主动开口问道:
“皇后那边呢。”
“……回陛下,皇后娘娘那边。”
“茶,又凉了。”
宁杰端着茶碗走回到书案前,拿起一本新的准备看。
“还有事?”
福顺点头称是,顺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册,递给宁杰,
“这是……户部尚书……递的新折子。”
宁杰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是正式奏本,是一张便笺,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
“陛下,近闻慈航庵慧安师太屡入宫禁,与嫔御讲论。”
“臣本不当言。然臣内人自彼处归,常夜不能寐。”
“臣斗胆——此人久留宫中,非社稷之福。”
宁杰把便笺和之前的几本秘折放在抽屉里,和那一叠扉页放在一起,没写准,也没写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