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杰让开的课开在寿宴后第三日。
地点同样放在了偏殿,没香案,没蒲团,就一圈儿矮几,几碟瓜子,一壶酽茶。
来听课的拢共只有七人,即便平均年龄五十一岁,宁杰也不嫌他们年纪大,所以他们的平均入宫年限达到了惊人的三十四年,至于成家年龄么?额……零!
福顺在门口,脸上愁得挤成了一个疙瘩,那一脸褶子皱得像一团抹布,他心里一阵埋怨,陛下啊陛下,您开课就开课吧,干嘛让老奴来讲?您看老奴这张脸,咋看也哪不像会讲课的?还讲的是正常的夫妻如何过日子?这不是要了老命了吗?因此他哭丧着脸,一阵哀嚎。
“陛下,老奴自小入宫,已经……净身。”
“哪里懂得正常夫妻如何……过日子?”
宁杰皮笑肉不笑的靠在门框上,边往外吐瓜子皮儿边说。
“没吃过猪肉,你还没见过猪跑啊?”
福顺被宁杰一句话给噎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吐出俩字。
“……见过。”
“讲。”
福顺哪知道怎么讲,俩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嘴张了半天也没蹦出来一个字。
把宁杰气得拿起嘴边还没吐出的瓜子丢向了福顺的脑壳。
“你讲不讲?不讲朕换人讲。”
福顺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求饶。
“讲!奴才这就讲!”
“……俺爹是个货郎。”
殿内六位老太监齐刷刷看向他。
福顺像是觉得丢人,眼珠子根本不敢看人,只好盯着地面磕磕巴巴的说道:
“走街串巷,卖针线,卖顶针,卖松紧带。”
“奴才娘是裁缝铺的闺女。”
“最初嫌俺爹穷。”
“整整三年,没给过他好脸色。”
宁杰等了半天没下文,只好气笑着问道:
“后来呢?”
福顺臊眉搭眼,见宁杰有了怪罪他的意思,只好继续往下讲。
“后来俺爹攒了三年钱。”
“给我娘打了一对银耳环,是那种纯银的,不是镀银,八钱重,底款是‘宝华楼’。”
“我娘收了。”
“第二天就去衙门领了婚书。”
殿内的老太监们一个比一个蒙,根本不知道宁杰逼着福顺讲这干嘛,这不是流水账吗?这也叫课?堂堂一届皇帝,站在门口听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真是闲得慌,他们只敢心里想,谁敢说?他们只好静静地等着下一个,希望下一位的故事没这么——干巴。
没过一会儿,宁杰把目光落在了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太监身上,像是鼓励他开口,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宁杰的“好意”,只好开口,哪知道这老太监不是开口讲他的故事,而是问福顺。
“宝华楼?底款是什么体?”
福顺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才吐出俩字:
“……隶书。”
“是京西那家?”
福顺像是来了兴致,脱口而出问了一句。
“您也知道?”
老太监把面前那碟瓜子往前推了推。
“那家铺子,景安十二年关的,你爹攒的那三年,怕是有年头了。”
宁杰没想到老太监的一句话,直接把福顺给打入了谷底。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节课可能讲不下去的时候,另一个太监用他那公鸭嗓讲起了他的故事。
“当初我爹是个木匠,我娘压根儿瞧不上他,因为他只会做板凳,不会做箱子。”
“后来呢?我爹打了三年板凳。”
“把我娘家从堂屋到灶房所有的板凳,全换了一遍。”
“我娘坐了三年,坐习惯了。”
“第四年,嫁了。”
众人听完皆是一乐,笑声总算化解了福顺的尴尬,因此福顺也挤出了一丝笑意,便殿里的气氛变得没那么沉闷,
宁杰走到面前那碟瓜子前,抓了一把,问道:
“还有吗?”
第三个太监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朝宁杰微微鞠躬示意,见宁杰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开口。
“我爹是个账房,我娘是东家的小姐,记账对不上,让他去教,教了三个月,账还是对不上,但……婚书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