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杰没去。
第二天的早朝散了之后,福顺像往常一样站在御书房门口,恭恭敬敬的等着,等了半个时辰。
宁杰要他带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没等来宁杰说一句“带路”。
又等了一刻钟,宁杰这才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来,看向福顺所站的位置方向。
“福顺。”
“奴才在。”
“司礼监那个姓苏的老太监,”宁杰沉思了片刻,才问出了下半句:“多大年纪了?”
福顺的腰轻轻弯了一下,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回陛下,苏爷爷今年……六十七了。”
“六十七。”
宁杰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笔放在笔架上,继续问道:
“宫里和他年纪相仿的老太监,还有多少人?”
福顺掰着指头一个一个的算了半天,这才说道:
“司礼监还有三位,都是六十往上的。敬事房有一位,养病好几年了。御茶房有一位,今年开春刚退的……”
“拢共几个?”
“回陛下,六人。”
宁杰面无表情的打开下一份奏折,说道:
“全部带来。”
福顺试探着问道:
“带……带来?”
“嗯。”
“带到哪儿?”
“御书房。”
福顺像是没听明白,想要再次确认一遍,硬着头皮继续问道:
“……六位一起?”
宁杰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笑意,反问道:
“你是……怕他们结伙行刺朕?”
福顺扑通一声磕头如捣蒜,语气颤抖着回答道:
“奴才万万不敢!”
宁杰没让他起来,而是像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道:
“每个人发一个面罩。”
福顺跪在地上,彻底听不懂了,这又是什么操作?他只好用“请陛下明示”的方式再次开口询问道:
“……面、面罩?”
“嗯,黑布的那种,露两只眼就行。”
福顺把这句话整整在脑子里翻了三圈,依然搞不清陛下今天到底要干嘛,但深谙宫廷生存智慧“不该问的别问”的福顺,能苟活至今,还能步步往上爬,自然有他的办法,那就是“懂的要去办,不懂的也要去办。”在听完宁杰的吩咐后,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回应道:
“……奴才这就去办。”
他爬起来,亦步亦趋的往外退,退到门槛边的时候,宁杰又发话了!
“等等。”
福顺恭恭敬敬的等着宁杰发布新的旨意。
宁杰有些出神的看着窗棂上那一格一格的光。
“你还小。”
福顺彻底听不懂了,他以为是宁杰要说的是新指示,没想到宁杰却说了个这个。
宁杰也没解释,只是自顾自的看着窗外喃喃自语了一句:
“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不懂人心的险恶。”
福顺把这七个字刻在脑子里翻了几个来回,他虽然不知道宁杰为什么突然会这么说,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话,不像是什么好词儿,他没敢继续再问,这才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里整整齐齐站着六个老人,都是六十往上的年纪,腰却还都努力挺着,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陛下要重新启用我?”的探究。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暗淡无光、有的淡然,有的紧张。
六双眼睛齐齐看着御案后的年轻皇帝。
宁杰一个个看去,从第一双眼看到第六双眼。
第一双,浑浊,眼白泛黄。
第二双,畏缩,不敢直视。
第三双,木然,像一潭死水。
第四双,困惑,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第五双,惶恐,膝盖已经在打弯。
第六双——
宁杰停下了,宁杰看着他,他那双眼睛也看着宁杰。
没有浑浊,没有畏缩,没有木然,没有困惑,没有惶恐。
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宁杰收回自己的审视,一个一个开始发问
“第一排,左一。”
那个老太监颤巍巍的站出来,身体摇晃了几下,这才站直。
“你伺候过几任皇帝?”
“回陛下,奴才伺候过两任。”
“哪两任?”
“先帝,还有先帝的父亲。”
宁杰没有做任何点评,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下去吧。”
老太监愣了半天,没明白闹这一大出儿到底是干什么,他尝试着问道:
“……下、下去?”
“嗯。”
他没敢多问,小心翼翼的退着出去了。
“左二。”
“奴才伺候过一任……”
“下去。”
“左三。”
“奴才伺候过两任……”
“下去。”
……
第五个老太监出去之后。
御书房里只剩下一个人,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轻松。
宁杰和那个老太监谁都没有说话,御书房也安静了很久,都在等对方开口。
久到福顺在门外屏住的呼吸,都快把自己给憋死的时候。
老太监忽然笑了一下,从声音里,宁杰听出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终于”的那种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笑完开口道: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像饱经风雨的旅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休憩的地方,“您终于来了。”
“也终于肯见我了。”
宁杰有些不解的问道:
“你在等人?”
老太监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两个动作加在一起,让宁杰更加困惑了,他没主动问,因为宁杰知道,这老太监自己会说,就像一个把心里话憋了一辈子的人,突然遇见一个可以诉说,而且对方还愿意听的人,那他想要“说”的欲望,一定收不住。
老太监摇头又点头完,这才说道:
“在等死。”
“也在等你。”
他慢慢的抬起头,那双浑浊了四十年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不,准确地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家加重了语气,“是在等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