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杰从玉记回来的第三天,第一次主动召集群臣议事,以前朝堂上是他们找他,有时扎堆一块找,有时单独一个人找,偶尔也会有偷偷摸摸私底下找。
但这次,不一样,是宁杰找他们,不是开朝会,而是开一个座谈会,
地点在偏殿,里面宁杰没让设置御座,只是简单摆了一圈矮几。
臣子们跪坐在各自的几案后面,面面相觑,谁也摸不透这位皇帝开这样子的会,究竟要干什么?所以,即便是在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们,都多少带着点儿忐忑。
户部尚书摸了摸袖子里那本准备了三天的春耕账册。
工部侍郎把修堤的折子往袖口又塞深了两寸。
礼部郎中低着头,把祭天仪程的第十七个修订版在心里默背了一遍。
宁杰这个皇帝不开口,还没人敢开口说话。
宁杰坐在正中间,面前的几案上只放了一壶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没开始喝,说道:
“今天不谈朝政。”
在场的臣子们愣住了。
不谈朝政?那谈什么?谈感情?那显然不可能,皇帝陛下自登基以来好像没怎么谈过这个。
宁杰把茶杯放下,这才吐露了今日座谈会的目的。
“聊聊你们的家人。”
户部尚书叶子荣一脸疑惑地抬起头,他不明白宁杰为什么要聊这么一个话题,这太出乎他,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谈这个话题,他们压根儿没准备,也不知道怎么谈。
“……家人?”户部尚书开口问道,希望宁杰能给出更明确的信息,他以为是某位官员的家人出了问题。
“嗯,女眷。”
皇帝关心朝中大臣的家中女眷?这太不可思议了,莫非他盯上了谁家的女儿?又或者是哪个姿色过人的夫人?
大臣们惴惴不安的在各自揣测。
宁杰没有打断他们的胡思乱想,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
“你们家中的女眷……和你们以往认识的……一样么?”
说完之后,宁杰便不再说话,像一个耐心的狐狸,在静等猎物上门,他想看看,究竟是单纯他的后宫出了问题,还是皇宫之外的朝臣家里,也遭受了波及?
朝臣们安静了片刻后,终于放下心来,原来宁杰不是要谈那个让他们惴惴不安的问题,仿佛像是在谈一个讳莫如深、却又让他们饱受痛苦折磨的话题。
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户部尚书率先开口。
“回陛下,”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的事,“臣的内人……近来总说臣欠她的。”
宁杰一脸不解的看着他,追问道:
“欠什么?”
“臣也不知道。”户部尚书一脸疲惫的苦笑,“她说臣欠她一场仪式、一句承诺、一个迟来二十年的道歉。”
他沉默了片刻后,继续说道:
“臣问她是哪场仪式?哪句承诺?哪件事?她说——你自己想。”
宁杰沉默了,户部尚书那里的问题,未必其他朝臣没有,所以他没有吐槽点评,只是任由他这位户部尚书继续说,继续发泄。
“臣想了一个月……没想出来……臣莫名其妙的背了一身欠债……却想不明白……到底欠的是……什么债?”
见户部尚书不说话了,旁边工部侍郎知道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便第二个开口。
“你这还算好的。”他更是垂头丧气的摇头苦笑,“臣那个女儿,去年剪了短发。”
宁杰把头从户部尚书转道了这位工部侍郎身上。
“短发?”
“是。”工部侍郎停了停,像是在搜索自己脑子里的词汇,“她说那叫……那个词臣记不住,好像是说什么‘脱发’?”
“脱发?不应该呀,朕记得你那闺女没到那个年纪呢,怎么就开始脱发了?”宁杰喝了口茶,笑着反问道。
“不是脱发。”户部尚书在这一刻插嘴澄清道:“臣听臣的内人提过,那个词叫‘脱——脱什么’……”
“脱美役。”礼部郎中轻轻地提醒了一句,让户部尚书犹如醍醐灌顶。
宁杰哦了一声,心里的拼图中的一块儿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殿内有那么片刻陷入了安静,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工部侍郎身上。
礼部郎中低下头,像是颇为难为情的继续说道:
“……臣也是听说的。”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憔悴,又有些担心的继续说道:“臣的女儿不跟臣说这些。”
工部侍郎苦笑着继续说道:
“对,就是这个……脱美役。”
“臣问她什么是美役,她说——你不懂,别问。”
“臣再问,她就生气了。”
“臣到现在也不知道,她那头发到底碍着谁了?”
宁杰没接话,心里的拼图却在一块一块不停的盘旋,亮了一块,又亮了一块儿,剩下的,仍旧藏在迷雾之中,他没有过多停顿,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大理寺卿,因为宁杰,从这位大理寺卿的脸上,看到了欲言又止。
大理寺卿看到宁杰鼓励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臣的母亲……近来在到处找人众筹。”
宁杰又是一愣,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直接的说出“众筹”这个词,于是刨根问底的问了一句:
“众筹?”
“是。”大理寺卿涨红着脸,仿佛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见皇帝陛下宁杰的目光中仍有激励,便叹了口气,说道:“臣问家母,筹什么、筹来做什么,她说她也不知道。”
“她说是一个姐妹拉她入的,那个姐妹说,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自己的事。”
“臣问那您的事是什么。”
“她说,还在想。”
宁杰突然觉得嘴里的茶有些发苦,以往他还真没注意到,原来,后宫里那股诡异的风,不仅在皇宫里蔓延,还刮到了宫外,刮到了这些朝臣的家里。
宁杰把茶杯拿起来吹了吹里面的浮叶,看了一眼,皱褶眉没喝,轻轻的把茶杯放在一边。
刑部侍郎见宁杰不做声,以为他不想再谈了,便鼓着勇气尝试着问道:
“陛下,臣可以说吗?”
宁杰看了他一眼,同样包含着鼓励的味道。
“说,只管说,想说什么都可以!”
刑部侍郎很是尴尬的搓了搓脸,这才开口说道:
“臣的内人……每月都要跟臣提一次和离。”
宁杰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仿佛看见了和皇后一样的操作,这操作很迷,直到看见那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才似乎频出了一些味道,今天,刑部侍郎的话,让那味道又浓了几分。
“提了多久了?”
“三年,每月一次……额……雷打不动。”
“臣问她为什么,她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