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宁杰看着她,看了很久之后,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打断这种笃定的问题:
“那你怎么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回去?咋回去呢?”
烈嫔又陷入了沉默,她的手指搭在门沿上,指尖轻轻蹭了一下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木棱。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宁杰看见了,那个动作里没有紧张,也没有心虚,而是一种不确定。
看到这一幕,宁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烈嫔的眼睛里闪烁出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宁杰没在乎那光芒里究竟包含了什么,只是继续说道:
“教你跳大神的……给了你问题模板。”
他擦了擦手,低头说道:
“是朕问的超纲了。”
烈嫔没说话,同样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衣襟上那朵绣了三年的莲花。
莲瓣是月白色的,线脚细密整齐,那是她自己一针一针绣的。
烈嫔似乎有些明白了宁杰为什么要那么问。
因为玄女不需要绣花,当然,玄女更不会把莲花绣歪一瓣。
她盯着那朵莲花,又像上次一样,看了很久。
宁杰神色淡然的突然再次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能问吗?”
烈嫔抬起头,又恢复了刚才的笃定。
“……能。”
宁杰继续看着她,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空气陷入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安静。
廊下的风把檐角那串旧风铃吹得叮咚响。
烈嫔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在门沿上又蹭了一下,这一次蹭得比方才更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确认。
宁杰也没催,就那么站着,等她自己开口。
很久之后。
烈嫔垂下眼睛,她把门缝收窄了一点。
“臣妾……”
那个自称卡在喉咙里,像一粒咽不下去的石子。
宁杰没有再等她想要说什么,一口气替她说完了。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请下来的神仙,怎么跟你对接业务?”
烈嫔这次没抬头,她的手指扣在门沿上,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宁杰依然看着她,继续问道:
“还是说……自己演戏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烈嫔没有回答,她把门缝收得更窄,窄到只剩一线,然后那一线也消失了,因为她把门关上了。
宁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旧的门板,门环静静的,铜绿爬满了半扇。
他没有再叩门的打算,转身冲福顺说了一句:
“走吧。”
福顺赶紧小碎步跟上,一个字不敢问。
走到巷口的时候,宁杰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揽月阁的方向,院门还是关着,没再开。
宁杰边走边问:
“那个姓苏的老太监,来过揽月阁吗?”
福顺有些忐忑的问了一句:
“奴才……不知。”
宁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又走了几步后,又冒出了一句:
“回头问问。”
福顺忐忑的问了一句:
“问……问谁?”
宁杰继续往前走,问谁?
——问那个姓苏的本人。
门里。
烈嫔靠在门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还留着方才蹭门沿时沾的灰,当时,她没擦,现在她更没必要擦了!
她看着衣襟上那朵莲花,月白的瓣,歪了一针的角,那是三年前绣的。
玄女当然不会绣歪,因为玄女压根儿就没必要自己绣。
风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像是在嘲笑她,用宁杰的那句——戏演得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门槛边的青砖地上。
月白的衫子铺了一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铃还在响,她也没有哭,更没有笑。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