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答应仍然像一棵树,孤零零、没有宫女丫鬟陪伴、没有人注意,即便路过的人因为早已司空见惯,而在路过她的时候直接选择无视。她把自己站成了一个守卫,至于守卫谁?没人知道,没人敢问,也没人愿意问,路过的人只知道,这个出身于民间底层,怕上答应之位就没再动过位份的女子,又像钉子一样站在了廊下。
他们不想打扰她,更不敢驱赶她,但也没有任何要去亲近的意思,就像人们路过一棵树、一栋房子、一个陌生人那般。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正在写写画画,到底写了什么,画了什么,没人关心。
宁杰悄悄走过去,走到她身后,她因为太过于专注于自己的手上工作,根本没发现宁杰的到来。
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只看到她正在写的那一页,上面潦草的写着难看至极的流水账,时间、地点、人物、发生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记录的方式,像极了她和皇帝两个人的起居注。
“景和二年三月初八,晴,微风。”
“陛下今日从东边来,步速比昨日快三分。”
“目光在臣妾身上停留两息。”
“未说话。”
“测试结果:陛下看见臣妾了,但还没决定要不要说话。”
宁杰轻轻咳了一声,提示她身后有人。
“咳。”
周答应浑身直接被这一声干咳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儿一不小心把册子和手中的笔给扔出去。
“陛陛陛……陛下!”
“测试报告?”
“是……是!”
“朕看看。”
周答应把册子递给宁杰的时候,手在抖个不停,看得宁杰只想笑,那样子,像极了自己在课堂上被老师抓包没收自己课外读物时的忐忑、局促和不安。
宁杰随便翻了一遍,发现从头到尾都是这种他实在判断不出容具体有什么意义的记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少。
“你每天就干这个?”
“是!臣妾在修行!”
“修行什么?”
“隐身术!”
宁杰把册子合上还给了她,然后同样很没好气的问她。
“修了三年,修出什么了?”
周答应想了半天,然后很认真很认真的告诉宁杰。
“修出……”
“陛下每天从东边来。”
“陛下每天看臣妾两息。”
“陛下每天没说话。”
“还有呢?”
“还有——”
“陛下今天说话了。”
宁杰一脸刨根问底的问她。
“……朕说话了,然后呢?”
“然后臣妾的测试报告要重写。”
宁杰找了个让自己很舒服的姿势斜倚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笑着问。
“朕问你,隐身术怎么修?”
周答应又是想了半天,然后绞尽脑汁的边思索边回答。
“第一步,让别人看不见你。”
“臣妾站了三年,陛下还看得见。”
“说明第一步没修成。”
“第二步呢?”
“第二步,让自己忘了有人在看你。”
“臣妾试过。”
“没成功。”
“为什么?”
“因为陛下每天来看。”
“臣妾忘不掉。”
宁杰同样很是无语,对于这样的人,他实在想不出该给她一本什么书,能让她受到启发,或者该给她上什么课,才能让她不这么执着的继续修下去。
周答应见宁杰没有反对,胆子大了几分,继续说道。
“臣妾后来想——”
“可能是第一步修错了。”
“错在哪?”
“隐身术不该是让别人看不见你。”
“该是让自己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见你。”
宁杰忽然想到了阿九,阿九明确的说过,她对这个不会花钱、不会睡男人、不会定规矩的榆木疙瘩实在没抱过任何开窍的希望,因此不大可能会教给她如此富有哲理的话,所以他的好奇心又多了几分。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臣妾自己想的。”
宁杰对这样的回答不予置评,但他也确实在与她的接触中,看到了她朴实善良的一面,这是千金难买的东西,之前的七个人身上没有过,如今的其余四个人身上也没有,他打定了一个主意,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不讲道理,讲感情吧。想到这里,他笑着开口说道:
“今晚翻牌子。”
“陛下……”
“你来。”
周答应手里的册子和笔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说话也结巴起来。
“臣妾?”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是……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
“臣妾修炼还在隐身!”
宁杰第一次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她。
“朕和你一起修。”
“……陛下说什么?”
“朕说,一起修。”
“一……起修?”
“你不是修隐身吗?”
“朕陪你修。”
周答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里已经空空如也,她手足无措的看了半天,才发现册子和笔早已在地上躺了半天,连忙弯腰去捡,宁杰发现她瘦弱的身子在抖。
“陛下……臣妾……”
“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