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杰的御书房在文华殿后楹,楠木障子隔作三楹。
东壁摆着黑漆描金的大柜,顶竖象牙牌,内贮《大学衍义》诸书。
窗下紫檀大案,堆着各色奏本,左边青玉笔山悬着三枝御笔,右边歙砚微凹,墨迹未干。
案前摆着一个硕大的青花瓷缸,养着几尾红鲤。
西墙挂《耕织图》一幅,图下平头案摆着哥窑炉瓶三事,青烟细细。
中间一把花梨木雕龙椅,铺着石青缎坐褥,扶手处已被摩挲得油亮。地面铺金砖,光可鉴人。
李嫔跪在下面,不知道宁杰为什么又召她觐见,心底却满是期待,如若不见,说明她的请奏根本入不了宁杰的眼,既然让见,还是主动召见,那是不是说明皇帝陛下想好了是该准她所奏还是驳回,如果是后者,她还打算为自己再争取一次。
宁杰把那本《圣恩日典仪疏》在手里掂了掂,脸上和颜悦色,让李嫔心里的忐忑减了几分。
“你这圣恩日,是哪年起意的?”
李嫔很是惊讶,原来宁杰的问话,没按她的思路走,而是另辟蹊径问了她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回陛下……景安四十四年腊月二十三。”
“那天发生了什么?”
“陛下翻了臣妾的牌,没来。内务府退了银子。”
“就这?”
“……是。”
“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李嫔攥着的手使劲掐了一下,就像当年她手里攥着的二两银子,攥得骨节发白,攥得甚至感觉到了几分疼意,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有。”
“谁?”
“不记得了。是永巷北所一个姐姐,那天傍晚路过,看臣妾在廊下发呆,就陪臣妾蹲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她说——”
‘月例二两,攒着。以后用得着。’
宁杰端起的茶杯猛得抖了一下,险些将杯中茶水泼在书案之伤,他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故作镇静的问道:
“就这句?”
“她还说——”
‘攒钱不是为了万一。’
‘女人就像花,不是梅花、不是兰花,而是有钱花,随便花!’”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
“她叫什么?”
“臣妾不知道……臣妾问过,她没说。”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就记得她穿一件旧棉袄,说话很轻。”
宁杰放下茶杯,把那本《圣恩日典仪疏》重新打开,翻到有赵嫔批注的地方,扫了一眼,顺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
“退银入公库一节,可参考《户部则例·库藏卷》。”
“你这批注,是赵嫔帮你改的?”
“是。臣妾写奏本时,赵嫔娘娘说礼制不通,帮臣妾改的。”
“她怎么知道你会写奏本?”
“……臣妾也不知道。臣妾没告诉过她。”
“她有没有告诉你,钱是怎么来的?”
李嫔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赵嫔为何会知道自己写奏折,更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所以,宁杰的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宁杰顿时失去了问下去的欲望,他知道,再问下去,她还是不知道,只好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宁杰是捏着那本《宫女考成法》走进赵嫔的寝殿的,看见她时,她正在皱着眉头,嘴里含着一支毛笔在冥思苦想,像是遇到了一个极难攻破的难题。
宁杰把那本《宫女考成法》轻轻仍在她的书案上,坐在她的面前的椅子上,发出的动静惊醒了她,她刚要起身跪拜,宁杰摆了摆手开门见山的问道:
“你这考成法,是哪年起意的?”
“景安二十四年。”
“那天发生了什么?”
“臣妾被宫女怠慢了。”
“然后呢?”
“臣妾在屋里生气。有人敲门。”
“谁?”
“一个姐姐,端了盆热水来。说敷膝盖能消肿。”
“你膝盖怎么了?”
“臣妾入宫那年跪过。落了病根。一入冬就疼。”
宁杰哦了一声,很是意外,他没想到赵嫔年纪轻轻就有过如此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没说过,他也没问过。
“她说什么?”
“她说——”
‘抬起头,眼泪会掉!当你咬牙爬上去,才会有跪着迎接你的人!”
“然后呢?”
“臣妾问她叫什么,她没答。说路过的,不用记。”
“后来还见过她吗?”
“见过几次。都是在臣妾想不通的时候,她就‘恰好路过’。”
“她都说什么?”
“她说——”
‘那个位置,不是让你看的,是要用规矩,规矩、积分、考核、毕业,告诉别人,你的规矩,就是规矩’”
“她说——”
‘只有爬到足够高,你才有资格给人立规矩!’”
“她说——”
‘当你让人跪久了,她就不会站起来了!’”
宁杰的心猛得一颤,瞬间来了兴致,继续问道:
“最后这句,是什么时候说的?”
“景和二年冬。臣妾那夜改考成法,把茶水扣分从-20改到-15。她路过,看见臣妾在改,就说了这句。”
“她还说了别的吗?”
“她说——”
‘你改这个,不是为了她们不恨你。’
‘是为了让你自己站起来。’”
宁杰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那你……现在……站起来了吗?”
“……臣妾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