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四十四年六月初六。
京郊的别院里,藤萝花开了一地,一地紫瓣还没来得及扫,宁杰来的时候儿,不早不晚,赶上了午膳的尾巴,没赶上热菜,热菜被她们几个人给炫完了,一口都没给她留。
皇后看他一脸风尘仆仆,实在不想看他饿肚子的样子,就给他下了一把面,浇了点肉臊子,搁了双筷子,他端着碗蹲在廊下,很没皇帝相的吃出了当年大学宿舍夜谈会的架势。
七个人散在各处。
婉妃在给兰草浇水。
宁妃在藤萝架下翻书。
妙嫔蹲在塘边喂鱼。
烈嫔倚着廊柱绣莲花。
玉妃在对新账本。
丽妃洗铜盆。
皇后在灶房收拾碗筷。
仍然没一个人理他,但宁杰照样不生气,他把碗端在手上,没皮没脸的说了一句:
“朕跟你们讲个段子。”
没人抬头,没人理会,但他发现几个人的耳朵好像动了动,就像兔子一样,宁杰尴尬的挑了一筷子面,搁在半空,仿佛别人已经听他在讲了一样,尴尬的笑了一下:
“行,那朕讲了。”
“从前有对夫妻,结婚三十年,从没红过脸。”
婉妃仿佛是不敢相信的把浇水的壶嘴歪了一下。
“邻居都夸他们是模范夫妻。”
“金婚那天,老太太说:老头子,我有件事瞒了你三十年。”
“老爷子说:巧了,我也有件事瞒了你三十年。”
“老太太说:其实那锅排骨汤,是我把盐当成糖放错了。”
“老爷子说:我知道。你放了三次盐,我喝了三十年。”
“老爷子说:其实那件羊毛衫,是我熨斗烫坏了,连夜去商场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老太太说:我知道。领口绣了你的名字,你买的那件没有。”
他把那一筷子的面吞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咽下去后,继续说道:
“老太太说:这三十年,你喝咸汤没皱过眉,穿假羊毛衫没问过价。”
“老爷子说:这三十年,你明知汤咸了还端上来,明知衫子假了还帮我收衣柜。”
“……然后呢?”
烈嫔的手猛的抽了一下,原来是说话的时候分了心,一不小心扎在了手上。
“然后?然后老太太把老爷子那碗咸汤喝了。”
“老爷子把老太太那件假羊毛衫穿上了。”
“俩人继续过了。”
婉妃翻了个白眼,走过来把水壶重重的的放在宁杰身边,没好气的笑问道:
“……这算哪门子段子?”
“婚姻的段子。”
他把碗往旁边一推。
“你们以为婚姻是什么?”
“是那锅咸了三十年的汤。”
“是那件烫坏了连夜买的衫子。”
“是他知道她在骗,她也知道他知道。”
“但都不说。”
“——然后喝了一辈子。”
妙嫔把鱼线扯了回来,往鱼钩上挂新饵,幽幽的问了一句。
“……那要是汤馊了呢?”
宁杰同样翻了个白眼儿,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完,说道:
“馊了就别喝了。”
“段子讲的是婚姻。”
“又不是讲受虐。”
他摸了摸自己有些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儿,然后解释道:
“咸汤能喝三十年,是因为他知道她不是故意放错盐。”
“假衫子能穿三十年,是因为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烫坏。”
——这里头没有恶意。”
“馊了不一样。”
“馊了是坏了。”
“坏了就倒掉。”
宁妃把那本《前朝风物志》合上,好奇的问了一句:
“……陛下见过这样的婚姻吗?”
“见过。”
“一个朋友。”
“他爹是货车司机,额,你可以理解为现在的镖局里的马车车夫,他妈是厂里会计,就是她现在整天扒拉算盘干的那些事的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指了指婉妃。
“俩人结婚二十五年,没出去吃过一顿饭。”
“不是吃不起。”
“是他妈觉得外头饭馆不干净。”
“他爹跑了二十年长途,每回回家第一顿,必定是家里厨房下的挂面。”
“荷包蛋。”
“青菜叶。”
“一勺猪油。”
宁杰这个时候很想来一口烟,却发现根本没有,他让福顺问过,福顺结果直接给他拿来了一个烟袋锅子,他试着抽了一口,结果头晕脑胀了一整天,后来便再也没再提过这茬儿,他只好站起来靠在柱子上,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造型,接着说道:
“那个朋友曾问他爹:你不腻?”
“他爹说:腻啥?你妈下的面,香。”
“他又问他妈:你不嫌他烦?”
“他妈说:烦。二十五年了,还是不知道往碗柜哪格放。”
“——然后下个月,他还是把碗放错格。”
“她还是会把碗从错格拿出来,放回对的那格。”
“又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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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妃终于把账算完,合上账本儿,这才问了一句:
“……碗放错格,不会改吗?”
“改不了。”
“他说他爹那双手,拧过千斤的货,就是拧不对碗柜的门。”
“他妈说:他就是故意的。”
“他爹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妈说:你就是。”
“他爹说:我真不是。”
“他妈说:那你怎么记得住货单上每一笔数?”
“他爹说:那不一样。”
“他妈说:哪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