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四十四年三月十七。
一个月前,太后生了一场病,太医院的人轮流挨个儿进去诊脉,又挨个儿出来,谁都没告诉太后,她得了什么病,却都转头战战兢兢的告诉了宁杰一句话,虽然表达方式不一样,措辞不同但意思相近,总结起来就是:“太后她老人家已经油尽灯枯、恕老臣无能为力!”
他们以为宁杰会像先帝时一样把他们一个个砍了,但宁杰没有,他既没有冲这些太医院的老人们发火儿,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责备他们的话,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动了下手,让这帮太医院的老臣们该干嘛干嘛去。
刘安当时也在场,从头看到尾,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一句:“陛下,难道就这样了?”,但多年的谨小慎微让他始终没有问出口,宁杰看出了刘安眼睛里写着的“臣觉得她老人家还能再抢救一下”的意思,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这件事别告诉太后。”
刘安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遵从了宁杰的旨意,没告诉她老人家。
今天,太后精神好了些,能在刘安的搀扶下坐起来,刘安扶着她慢慢靠在引枕上,她靠稳了之后,没有问太医都说了些什么,有些事,不用问,她自己也能感觉到,所以她只是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槐树的方向,问了刘安一句。
“刘安。”
“奴才在。”
“那槐树,今年发芽了没有?”
刘安心头一紧,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明明什么也没有,却还是略带哽咽的说了一句:
“……回娘娘,发了。”
“早不早?”
“……比往年早了七八天。”
太后的神色轻松了一些,自己慢慢摸索着穿上了那身绛红礼服,这身衣服,景安元年和先帝大婚的时候穿了一次,那天向宁杰逼宫的时候穿了一次,后来一直便没再穿,一直放在柜子的最底下,今天她吩咐刘安找出来,又重新穿上了。
刘安半跪着,用他那双一直在抖的手,帮她系带子,三遍才系好,太后似乎感觉到了刘安的手在一直抖动,很没好气的轻轻拍了刘安的手一下,用略带嗔怪的口吻说了一句。
“你抖什么?”
刘安迅速擦了擦眼角,过了好半天才勉强稳住心神,这才强装镇静的说了一句:
“奴才没抖。”
太后听出了他的狡辩,语气也加重了一分。
“哀家还没死呢。”
说完,她把那支素银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从头到尾摩挲了一遍,想要再看一遍,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清了,无奈之下只好叹了口气:
“看不清也好,好像这辈子,也没看清过!朝堂上没看清,时势也没看清。”
刘安跪在她脚边,一滴一滴的泪水落在地上,没敢出声,太后想问问那帮她救过的人怎样了,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不问了,当他们跪香皇帝的那一刻,已经没有了问的必要了。
想问问国师现在的状况,却也明白,问了也没用,如今的她,连自己都到了这一步,还能帮她做点儿什么?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了。
想问问那七个人,包括那几个被曾被她斥为胡闹的低嫔位妃子的近况,但想来想去,还是不问了,那是皇帝该操心的事,她再去操心,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想了半天,她只是淡淡的问了刘安一句:
“刘安,哀家这辈子——”
“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刘安不知道,虽然刘安很想说:太后,奴才连自己这辈子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回答上来您老人家的一生?
既然回答不上来,那就只能不回答,就像宁杰说的,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所以他还是只能闭嘴,自从被太后捡回来的那天起,好像他自己,闭嘴的时候越来越多,能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但他不在意,能在太后她老人家身边,也算是一种报恩吧?至于是不是,他不知道,但他觉得是。
太后等了半天发现刘安没音儿,也不怪罪他,只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哀家以为有。”
“想了这一个多月——”
“好像也没有。”
答案里好像有答案,好像又没有,她挥了挥手,让刘安离开,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你退下吧。”
刘安虽然已看到,却不忍走,太后只好又叹了口气,比刚才的语气柔和了一分,多吩咐了一句。
“娘娘——”
“退下。”
“哀家想一个人待会儿。”
刘安依然跪着没有动,太后也没有再赶他走,像是赶不动了,也像是没有力气再赶了,又或者想明白了,有这么一个忠心的刘安在,也行,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嘴上却开始絮叨了起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刘安说。
“……哀家这辈子——”
“养了那么多人。”
“贺知章、钱穆、陈瑛——”
“镇国公、永康侯、瑞安伯——”
“到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