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庵不收瘫子。”
“养不起。”
她第一次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我可以干活。”
庵主很是好奇,又问了一句:
“你能干什么?”
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除了会看书之外,好像也没别的能干的,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了一句:
“……会翻书。”
庵主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旋即又把门给关上了。
于是,良乡的街头,接连几日,都有一个腿上盖着毛毯,用力的自己推着自己的轮椅艰难前行的流□□子,直到一个牙婆蹲在她面前,牙婆的衣裳很艳,脸上的妆也很浓,浑身上下散发着刺鼻的香味,这种味道,她在皇宫里从未闻到过,在她印象里,在入宫的那年那天,她的马车路过一家妓院的时候,在一个老鸨子身上隐约闻到过,这牙婆的笑容和那老鸨子脸上挤出来的笑,如出一辙。
“姑娘,想吃饭吗?”
她没有理会,推着轮椅继续向前走,那牙婆倒也不嫌弃她没礼貌,依旧脸上带笑。
“我那儿有活计。”
“轻省。”
“坐着就能干。”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多问了一嘴。
“什么活?”
牙婆笑得很灿烂,说了一句
“这活不难,是个女人就行,你虽然腿脚不方便,嘴没截就行。”
她想起没多久之前,她曾告诉福顺,让福顺转告给宁杰“脖子以下已截肢,无法侍寝,让他自行解决。”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这才是最硬的盾,谁也戳不穿,直到今天,又有一个人,还是她最讨厌的那种人,告诉她:“嘴没截就行。”
她把轮椅往后推了半寸,牙婆往前跟了半寸,她又推了半寸,牙婆又逼近了半寸,她已经退无可退,身后是一堵墙,她的身前,除了牙婆之外,又多了几个人,而她,只有这辆轮椅,和她自己,这一刻,她好像理解了宁杰对国师说的等着人收拾的烂摊子,是什么了!
妙嫔·涿州
妙嫔回到老家涿州后,一天都没在家里呆,一大早便带着鱼竿,想着终于可以走到哪里钓到哪里,但没过多久,她发现自己仍然次次空军,钓不到鱼,不是她钓鱼的技术不好,而是,那些河,都被当地的大户给包了,至于是不是真承包的,她不知道,那些人也没给她出示过地契什么的,他们也不需要出示。
所以她次次空军之前,那些人是这样告诉她的。
“谁许你在此垂钓?”
“这河是我赵家的。”
“这塘是俺钱家的。”
“这段从祖上开始就是我孙家的。”
“走开。”
这一天,她走到一条没有姓的野河边,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荒草比人高,没有碑,没有界桩。
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挂饵,甩竿儿,鱼漂儿摇晃了几下,稳稳的立在河水中,和在宫里的动作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她在这个地方呆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鱼漂儿沉了一下,她用力往后一甩,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她面前,她笑了,在湖心亭坐了六年,一条鱼都没钓到,今天她钓到了,她笑的很美,然而还没美多久,她就被抓了。
抓她的是乡绅赵老爷,赵老爷用他那带着异样的目光把她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就像她看那条被她钓上来的鱼一样,然后吞了口唾沫告诉她。
“这河虽然没姓,但河边这块地姓赵。”
“你踩的是我的地。”
“你钓的是我的鱼。”
“所以,你这个人,归我了!”
她逃了三次,第一次是半夜的时候,然后因为路不熟,被抓了回去,跪了一夜祠堂。
赵老爷笑吟吟的问她。
“还跑吗?”
她咬了咬牙,说了一个字“跑。”
第二次,是趁着赵老爷和家丁睡午觉的时候,她逃了出去,然后又被抓了回去,因为,她遇见了赵老爷的一个熟人,被认了出来,这一次,赵老爷没让她跪祠堂,而是吩咐下人“三天之内,不许给她送饭吃!”
第四天的时候,赵老爷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她,露出森森黄牙,问她:
“还跑吗?”
她眼神冷冽的回了一个字“跑。”
第三次,她被按在祠堂门前摆着的长凳上,赵老爷的家丁抡着扁担,只待他老人家一声令下。
赵老爷皱着眉头问她:
“还跑吗?”
“……跑。”
赵老爷叹了口气,手上动了一下之后,家丁手里的扁担落了下来,她的左腿再也没有了知觉。
她像那条被她钓上来的鱼一样,脸贴在铺着地砖的冰冷地面上,想起宁杰对她说:“你这位置根本不会有鱼。”她当时还翻着白眼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如今,她换了位置,也钓到了鱼,代价是腿断了。她不由得一阵苦笑:原来会钓鱼,也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