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容昭朝着碗里倒了些热水。
片刻后,她才缓缓说道:“你想想,我们二人被陛下派来江南查漕粮一事,江南官难道没有消息吗?”
秋风思忖了片刻,点头道:“哦!我明白了……江南的官定会以为我们选最近的那条道,说不定还会在路上设下埋伏。而我们选了一条远的路,就能避开埋伏……”
魏容昭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嘴角微微上扬,道:“不错,孺子可教也!再者,我们以这身朴素衣裳现身,也是避免打草惊蛇,暗中了解江南漕粮情况。”
她又看了看身边的谢怀暄。
谢怀暄端坐如松,低头望着茶盏,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即便身着朴素衣裳,但依旧掩不住世家公子的矜贵从容。
魏容昭看着他一副沉思模样,开口道:“喂,知道你有洁癖,知道你娇贵,但我给你们的这几件衣裳都是很干净,一点味道都没有的,你可别一副苦兮兮的模样啊……”
谢怀暄没有理会,只是淡淡地睨了魏容昭一眼,道:“已是初冬。江南的冬天虽比京城和青州要暖和,却依旧是冷的。魏大人本来身子骨就不好,不妨稍微少费点口舌,省点力气,可别在路上就因气虚力衰晕过去了……”
魏容昭闻言,嘴唇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发话。
切,又在阴阳怪气她身子虚……怎么,会武就了不起啊!
她懒得再费口舌争辩,只是给自己斟了壶茶。她端起茶盏,不急着饮,反而抬眸望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道:“喂,不如聊一会儿?”
谢怀暄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魏容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茶,道:“我们在京郊时,下手的是你二叔吧?游猎时下手的人,也是他吧?”
话音落下,雅间内安静了一瞬。
谢怀暄没有急着回答。他面上神色分毫未变,无惊怒,无意外——他没有否认。
魏容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似笑非笑,道:“看来我猜对了?”
谢怀暄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
魏容昭并不在意谢怀暄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想想也是。你这风光霁月的谢家嫡长孙,众星捧月。起初,你天真地以为家族和睦,完全意识不到族中的暗流涌动,倒也正常。不过,人家把杀意都摆到明面上来了,这时候再察觉不到,你的祖父可真是白把你栽培了。”
她顿了顿,又给自己斟了半盏茶。
“你是族中的嫡长孙,又被祖父悉心栽培。你是未来的谢家家主,这几乎是盖棺定论的事情。”魏容昭语气不疾不徐,道,“而一个侄辈的人,能越过叔父,去执掌一个大家族的权柄,掌管族中大事……你说,你二叔当真甘心听命于一个小辈?当真甘心让家族大权旁落?”
“更何况,这大权还是谢家这一大世家的。”她轻轻一笑,有些漫不经心,“能想象得到吧……”
话音未落,谢怀暄忽然开口,截断了她的话头:“魏大人。”
魏容昭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谢怀暄抬眸,目光沉静如水,幽幽开口:“魏大人,怎么对谢家之事这般感兴趣?”
魏容昭挑了挑眉,神情慵懒中带着几分理直气壮,道:“怎么,不是谢家的人,就不能好奇谢家的八卦了?”
谢怀暄嘴唇微动,却一时语塞。
魏容昭嬉皮笑脸的,继续说道:“你若是好奇我魏家的事情,我也可以跟你说啊!”
她突然朝着谢怀暄凑近了几分,戏谑道:“甚至——你想脱离谢家族谱,入我魏家,当我魏家的人,做我魏容昭的兄长,也不是不可以……”
谢怀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恼意,声音压低了几分:“魏容昭,你——!”
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闭了闭眼,不再看她,只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中的那股无名火。
魏容昭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望向船外的风景。
……
过了两日,船终于到了姑苏。
初冬的清晨,天色尚未完全凉透。一层薄薄的雾气弥漫着,笼罩着整座姑苏城。烟霭浮在河面上,随着微风拂过,掀起点点涟漪。
船终于靠了岸。船工们吆喝着抛下缆绳,船身与码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见船到了姑苏,魏容昭、谢怀暄、秋风三人一起走出雅间。
魏容昭刚走出没多久,初冬的风便钻进了领口。她鼻尖一痒,不由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谢怀暄早已裹上了披风。他站在她身侧,余光瞥见这一幕,眉头微蹙。
他垂下眼,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件叠得齐整的斗篷,并捏着斗篷的一角,正要递过去,但是魏容昭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她侧过身,利落地从自己的包袱里抽出那件随身带的旧斗篷,往肩上一披,动作一气呵成。她裹紧斗篷,呼出一口白气,似是终于暖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