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虽然继承了记忆,但我确实不知道当时他在想什么……”林仿时切了一声,继续道,“那个懦夫,受不了自己设计的游戏,在夺得背叛游戏的胜利、得到穆暖的肯定之后,他就在这位最好的朋友的尸体旁自杀了。”
“凌玖他……”
“他不是例外,其他人也差不多。要么在设计杀人方式里越来越起劲,变得精神不正常;要么,承受不了痛苦自我毁灭,对,我说的就是5号,他刚出生就因为承受不住脑子里过多的感情自爆了——在那之后,医生就会降低每代人的共情能力,毕竟就算是消耗品,也顶不住出场就废掉的。”
“哎,一个个都是疯子……”林仿时暗下眼睛,事不关己地喃喃道,“不过也是,对世界的认知从一片空白,转瞬间变成那些错乱的记忆,确实算不上什么好的体验——这样想来,感情稀薄反而比较安全。”
说话间,他的语气里还流露出些许的疑惑:“说实在的,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变成一个不多说话的高冷人设呢,不过现在好像活得还挺滋润,大概我天生比较无情吧。”
林仿时摊手,但随即意识到自己话中的不合适,找补地解释道:“当然,我的感情全都都给你,程墨。”
“无论如何,《列车》就是所有人积攒下来的时间,或者说,记忆的收藏室……这样的东西?随车厢往后延伸,和时间一样继续向前,却无法逆转。”
程墨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逆转……
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
自从离开D号车厢的黑森林之后,类似的疼痛就不时刺激他的神经,可能是因为这里和现实的边界太模糊,也可能是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渴望——
那些本应该被遗忘、本应该就此消失的东西,就这么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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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就要陨落,天空一片混沌,人群来来去去,有人肆意嘲笑,有人恸哭不止,真的人,假的人……
——“……这里是你创造的世界吧,你拥有这么大的权限,让一切重来不是也轻而易举的吗?求你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不要他死啊!”
时间……?时间……重来……
——“血……止不住……啊啊!不!不不!不要!回答我啊!程墨!别丢下我!”
别吵……得、得赶紧、想办法……时、间……时间?对了,那从未使用过的能力,XXXXXX——会有用吗?能力,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不!不对!不是这样!我不要这种结局!是我的错!是我自私地想要留下你,我不该瞒着你的,我不该让你变成一个人的,我不该只想着保护你、只给你权限却什么都不说,不,不,我就不该设计这个该死的游戏……”
时间……能够倒流吗?能够让失去的生命回来、让他不再哭泣、也让一切重新开始吗?
——“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错……所以,求你……求你了……别死啊……”
用我的生命,我所有的记忆,还有我对你的……为代价……
让一切重新开始。
——“……回、回答我,求你了,回答我,程……墨……?”
“别哭……会有办法的,所以,别哭了。”
过去见,林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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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墨……?程墨!”
程墨从神游中回过神来,林仿时正一脸担忧地抓住他的胳膊。
他悄悄吐出一口浊气,视线不由自主落到林仿时的手上,林仿时也跟着看过来,然后才反应过来,匆忙松手:“不,不是,我看你状态不对,就……”
说完他又恨不得咬掉舌头——收什么手,他有什么好心虚的,现在这样不是理所当然的!
程墨没察觉林仿时的纠结。他将棒棒糖塞入口中,用凉意驱逐内心的不悦,顺手抓住林仿时要缩回去的手,心想着,之前那么喜欢占便宜,这时候怎么反而老实了。
林仿时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悄然用力却也没办法将手拉回去,只好万般不得已地、美滋滋地反握了回去。
但他还是很担心程墨的状态,为了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他没话找话地说道:
“可能是为了报复吧,穆暖希望尽可能折磨游戏中的玩家们,要是不让他尽兴的话,就会杀了我们这些复制人;相反,要是设计出了令他满意的游戏,那位复制人就算胜利,可以跟在他身边,继续活下去,直到下一位胜者代替他……”林仿时嘲弄地说道,“每个复制人都穷尽想象力设计足够可怕的游戏,又祈祷之后的复制人不要超过他的想象力——可惜,每一任都继承了上一任的记忆,怎么可能输呢?”
“被追杀到玩家群体自相残杀,从□□到精神折磨,最后连人性考验都来……多亏凌玖的死,我知道了过犹不及,所以端着半成品就开始游戏了,大不了打补丁一样加功能。”
“加功能……?”程墨压低了声音询问。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突然想到了。比如副本失败也不会死亡——当然,没死人的游戏穆暖肯定不乐意,所以我又加了条,死去的人会被抹消存在。”林仿时轻声道,“应付穆暖轻松得很,对他胡诌说,不能让死者成为纪念碑,有了共同的仇恨会凝聚玩家,要让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顿了顿,颇为厌恶地说道:“不,说不定我就是真的这么想的,不然为什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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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久没出现了,没事吧?”
别扭的询问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说话者不满地敲击桌面:“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还是没有反应,他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喂!”
“啊,抱歉,最近有点事……我们聊到哪里了?”
那回答声听上去和往日不同,显得异常空洞,没有半点生气。
“我们什么都没有开始聊,”先开口的人将书本合上,搁置到一边,“发生了什么,你看上去……很糟糕,你几天没睡觉了?”
回答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忘了,抱歉,我最近过得有些日夜颠倒。”
“你一直回避我的问题,”询问者的声音略微抬高,“发生了什么?”
在令人不安的沉默后,回答者终于说话了。
“我的朋友死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令人心疼,曾经的明快沉稳都从中褪去,留下了剜去血肉的空洞,“我以为我适应了,但……他不一样,他是我最初的战友、队友、挚友,却死在副本里了。他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给我开路,我却……”
他说不下去了:“……抱歉。”
他低头抚摸着一把银白的断刀,那把刀曾经耀眼得如一轮闪电,现在,失去主人的刀只能黯淡地躺在他的掌心。
那是询问者从未见过的表情,以至于他脱口而出:“你不希望他死吗?”
“嗯?”
询问者自觉问得有些仓促,因此他调整了一下口吻,又变得和平日里那样,一副有些刻意伪装的冷漠:“你不希望,玩家们死吗?”
之前他都能快速得到回应,唯独这次,唯独这个问题,对方什么都没有说。
他张了张嘴,有些慌乱,更多想问的话快要从胸口溢出:
为什么不希望他死?他很重要吗?你很难受吗?你很悲伤吗?有什么我能做的?有什么能让你开心一点?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切的……
——让玩家不死可以吗?
但最后,囿于那点不可逾越的隔阂,他始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