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推开车厢门。

这一次，他没有进入任何回忆碎片，但这一节车厢确实和之前所有的车厢都不同：

这节车厢一片漆黑。

靠着窗外星河透过的些许微光，程墨勉强能看清车厢内部的构造：和之前车厢相同的靠背椅仅有几把完好，凌乱地布置在角落，木头碎片散落了一地，几扇车窗玻璃甚至被打碎，勉强糊在窗框里。

像是被风暴席卷过的废墟。

这是一节荒废的车厢。

程墨却没有特别意外，只是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想法。

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连带蒙尘的旧味一起灌入口鼻、透彻心肺，也带走了大脑里残留的燥热，随他的呼气涌上来的，是一阵过于安静的孤独。

他这才抬起脚，缓缓踏入这节静默的车厢。

按照他的经验，之前的车厢内部都没发生危险，尽管如此，他却依旧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小心，唯恐惊扰了什么。

程墨跨过倒在地面的一团狼藉，扶起了一把侧倒在走道的长椅，却也不知该将它放在何处是好——他只得茫然地直起身。

唯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倒映在支离破碎的车窗玻璃上，拼凑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抬起手，倒影中的自己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程墨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垂下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他荒唐地希望在这节废弃车厢中，出现一个幽灵般的影子。

但他也并非于执着于幻象之人。

他将那把长椅推到墙边，如同拂去一点尘埃般轻巧，并不再做多余的动作，沿着过道，走向荒废车厢的后门。

他掰下车把手，在离开前最后回头瞥了一眼，依旧是空荡荡、形同一片废墟的车厢。

他便转回视线，毫不留恋地将那一片黑暗留在身后。

他推开了下一节车厢的门。

门后，林仿时坐在最后一排靠背椅上，听到声音，他便抬头，朝程墨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春风般的笑容。

“恭喜你，你找到我了。”

程墨没有接住他戏谑般的玩笑。

他怔愣片刻，才在林仿时不解的表情中，压了压帽子，走向他，坐到了他对面的长椅上。

两人面对面，相顾无言。

明明并没有多久未见面，程墨却一时间觉得对面的人有点陌生。

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在状态，林仿时体贴地开启了话题：“在这个副本里，时间的概念比较模糊，不会被人观测，所以你想问的，我能回答都会回答——”

“叮咚，对答案时间！说说吧，你发现了多少所谓的‘真相’？”

程墨盯着两人之间的地面，他一向不多说话，但此时的他罕见得透出些许犹豫。

迟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林仿时顿时有些坐立难安，他看不出程墨在想什么，但又不希望对方不高兴，他讪讪变换了一下脚上的重心，就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时，程墨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名字……你的名字，”程墨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在吞咽舌尖的苦涩，“是谁取的？”

林仿时意外地眨了眨眼。

此时的程墨终于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在星光的映衬下，程墨的眼睛无比幽深，一时看上去，就像窗外的宇宙星河都潜藏于其中。

林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程墨绷着脸的注视下，他整个人靠向椅背，轻松愉快地回答道：“我真的永远猜不透你在想什么，程墨。”

程墨的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林仿时打趣地问道：“这么问，你是猜出了我的真身？”

程墨轻微颔首：“你自己说的，真相分散在每个角落。《星星》的副本里也提到了，批量生产、同样相貌的复制人，对吗？J区玩家——也就是第十轮游戏了。”

林仿时回以肯定的微笑。

“我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话虽如此，在游戏里活动却没有一个称呼还是不方便的，有些人会偷懒，把编号改成名字，比如凌玖，”林仿时耸耸肩，语气自在得不像是在提及一位和自己处境类似的复制人，“我讲究一点，也想提醒自己，不要沉溺于那种过家家的氛围里——我终究只是一个仿制品。”

这种话不应该是笑着说的。

但是林仿时微微笑着、毫不在意地说道：“林来自穆凛；仿是我自己选的，仿品的仿；最后，时是第十个——我是穆凛的第十个复制人，林仿时，也是第十轮游戏，童话游戏的策划。”

姗姗来迟的自我介绍。

程墨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悄然握拳。

林仿时看到了他的动作，有些得意，又有些心疼。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薄荷味的棒棒糖，耐心地撕开糖纸，在程墨的注视下，他敲门似地点了点程墨握紧的右手，等到程墨稍微放松了些，他才轻柔地抚摸上去，一点点摊平他的手，将棒棒糖的塑料棍塞进他的手中。

“没事的。”林仿时轻轻说道。

一贯以来温暖的手这次却有点发冷。反倒是林仿时，正将自己手上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你……你有他们的记忆，对吗？”程墨捏着棒棒糖，却没有放入口中，而是平淡地继续追问道，“这趟列车上的记忆碎片，是你的，也是他们的。”

如果不是他微皱起的眉，根本看不出此刻他内心的翻涌。

林仿时这次真的有点惊讶了：“你怎么猜出来的？”

“你讲过那个星星的故事。傻星星。”还有在《星星》副本里，他最后说的那些古怪的话，那些关于外貌不是自己、记忆也不是自己的迷茫。

“啊，对了，你居然记得我随口编的故事，好高兴！”林仿时笑弯了眼睛，复又看向窗外，“每一代都继承了从上一代直至最初的穆凛的全部完整记忆——不得不说他的遭遇真惨，以旁观者来说，我都有些受不了。”

“将别人的丑陋挣扎在大脑里完整地过一遍，像看故事一样，无聊透顶。”

这么说着的人没有回头，晦明不定的光勾勒出他温和精致的侧脸线条。那张脸却不是他本人的，连带着记忆也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但一个人怎么能够这样活着？

“其他人呢？其他人的遭遇难道就不惨吗？”程墨的声音略微抬高，又被他恢复到平时的状态，“比如凌玖。”

比如你。

林仿时侧目斜睨他一眼，似真似假地不满：“这里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你却要提其他人的名字？”

但程墨的表情严肃，完全没和他开玩笑的意思。

他扫兴地撇撇嘴，不以为意地回答道：“凌玖是自作自受。背叛游戏的最后一关，由策划带着他精挑细选的勇者，背负所有人的希望，去直面魔王。然后当着魔王的面，这位最亲爱、最值得信赖的同伴亲口告诉勇者，一切都是背叛游戏的剧本，最后、也是最盛大的背叛，就是勇者身边仅剩的同伴才是一切的元凶。”

程墨想起了凌玖迟迟不敢推开的那扇门。

林仿时托着下巴，眼神捉摸不定：“我记得高宇琼，因为那是凌玖印象最深的记忆。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信任着同伴的笨蛋勇者，于是他就这么被叛徒亲手杀了哦，当着坏魔王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