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橘红色的晚霞从地平线烧上来,暮云合璧,层层叠叠,浓烈的绯红浸染烧透半边天际。
天台上,祝惜月手肘搭在栏杆上吹风,半仰起脸,随手把在张牙舞爪在风中纷飞的碎发拢到耳后,惋惜道:“一天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游弋自然而然理解成了小姑娘感叹时间流逝太快,他支着下颌,懒洋洋地出声:“从早到晚一整天还没学够。”
游弋老老实实坐了一天,屁股都他妈快成坐成四瓣儿了,实在敬佩他同桌能日复一日对刷题背书保持如此高强度的热忱。
祝惜月“啊”了一声,眨了下眼:“我的意思是,今天一天都没去兼职。”
游弋眉心微动,顿了两秒,状似不经意地问:“因为我?”
祝惜月轻嗤一声,眼尾挑起乜他一眼:“你觉得可能吗?”
最近荣辽店里生意低迷,网吧那边二狗又失恋了,没日没夜泡在店里,就连翟望这礼拜都感冒请了假。
冷不丁闲下来,祝惜月第一次觉得兼职不够做,她随口解释道:“最近是兼职淡季,我又找了个家教的新工作。学生在附中那边读初二,试讲之后家长挺满意的,下周就能开始了。”
这个年龄的少年们青春不一,每个人都有各自成长的轨迹,有的人承载着家庭的殷殷希冀,需要成绩优异;有的人理所当然享受着父母家庭给予的一切,吊儿郎当挥霍着青春最后的光和热。
绝大多数同龄人还在学校家庭的象牙塔里被保护得很好时,祝惜月已经早早半只脚踏进社会,打工兼职,自给自足学费和生活开支。
她身后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能为她兜底,所以眼前雾蒙蒙看不清的未来也只能拼尽全力把握在自己手中。
相较于豢养在温室中被当成易碎玻璃器皿呵护的漂亮玫瑰,祝惜月更像是根生在悬崖峭壁上的耐寒植株,防空洞野蛮生长的蕨类。
不声不响,脊背挺直。
游弋很想像往常一样打诨插科一笔带过,调侃一声这下真的是小祝老师了,可听见她习以为常轻描淡写的语气,看着她纤瘦伶仃的背影,明明单薄得像一片羽毛,却偏偏承载背负着这样异于同龄人的重量。
他突然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深深扎进了一根尖锐的木刺,生硬地硌着他,心脏开始变得不舒服起来。
游弋喉尖滚了滚,倦怠地挪开了视线,半晌,轻声叫她的名字:“祝惜月。”
“嗯?”
祝惜月微微一怔,侧头循声望向他。
霞光落入他近在咫尺的那双眼,像藏着一团幽幽暗火,寂静而汹涌地燃烧,声势浩大,她在火光连天中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又清晰的自己。
少年视线滚烫,执拗地锁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掠过她薄薄的眼皮,鼻尖,唇畔,如有实质般灼得她皮肤微微发烫,一路撞进她闪烁的眼底。
游弋鼻音有点重,低声说:“今天不是也给我补课了,以后每周抽点时间出来教我吧。”
“行啊,”祝惜月慢悠悠地接话,“给你打折,同桌价。”
游弋勾唇,答应得利落:“不过先说好了,你以后只能教我一个人。”
“管这么宽,你属狗的吧。”祝惜月脱口而出,眼角扬起,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游弋本意是觉得小姑娘一个人家教上门不安全,没想到小白眼狼完全不领情还口出狂言。
游弋气笑了,伸手故意把她毛茸茸的发顶揉得乱七八糟,垂下眼,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嗤笑一声:“放心吧,我是狗我第一个咬你。”
心里想的却是,他要是狗多好啊,莫名其妙咬她一口也不奇怪吧。
祝惜月往后踩了半步,手动和他拉开距离,拨弄了两下被他弄乱的碎发,凶巴巴睨着他,没好气地说:“你再没事儿摸我脑袋,我咬你信不信?”
游弋闻言停顿了下,倏然抬起手臂,紧接着一截削瘦的手腕凑到她眼皮子底下:“咬哪里?能自选吗?手臂可以吗?不行我再换一个?”
祝惜月:“……”
还是低估了这人的不要脸程度吗?
事实证明,妄图和流氓讲道理是行不通的,祝惜月清了清嗓子,生硬地扯开话题,面无表情道:“家教的小姑娘是我发小妹妹的同学,都是熟人,我也答应了,不好放人家鸽子。”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好好学习,我可以勉为其难放学之后留下来陪你补个课,一小会儿。”
夕阳暖洋洋地洒下来,天台的氛围静谧而美好,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气氛却一点都不显得沉闷缄默。
“你说,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吧。”祝惜月望着远处出神,呢喃似的,安静说。
迟迟没有人回答,身旁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理出弯弯曲曲的耳机线,撩拨起她耳侧的碎发。
很快,另外半只耳机伴随着温柔缱绻的女声一并落入耳中。
旋律舒缓,歌词唱着海边日落,盛夏烟火。
“你看过海吗?”少女清透的声音突兀地落在狭小的天台一隅。
游弋手肘搭在栏杆上,眼睫掀起,没什么情绪地望着不远处高耸的水塔,顺着她的话陷入了回忆:“小时候和家里大人去过北方的海,但是当时我年纪太小了,基本上没什么印象。不过家里好像还有几个当时在沙滩上捡回来的小贝壳。”
祝惜月指尖搭在栏杆上轻轻点着,她看过来,瞳仁漆黑,眼珠一片清明:“我还挺想去看海的,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溧水到市区,听起来很奇怪吧,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南临。”
她从出生起就被圈在这座小城里,尽管这里完完整整承载了她人生的前十七年,却依旧谈不上喜欢。
从小到大,她把火车鸣笛、随处可见蜿蜒的铁轨看作稀松平常,对于南临是这样,对于其他城市,她不得而知。
海对她来说有一层特殊的滤镜和莫名的吸引。
可能生在内地的小孩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想法吧。
他们戴着同一副耳机,细细的线像是把两个人牵连在了一起,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同频。
游弋感到心脏格外明晰地一颤,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与耳机里的鼓点节拍重叠,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呼之欲出。
傍晚时风起,深秋的风肆无忌惮灌进天台,漆黑的发丝在风中张牙舞爪,祝惜月仰起脸,微微抬起下颌,眼底一片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清醒与笃定。
她声音混在耳畔猎猎的风声里,却无比清晰,坚定不移:“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一直都是被推着往前走,人生前十七年最大的梦想除了去看看海就是从这里考出去,离开南临,带着阿婆一起,所以什么也不能拦着我。”
游弋突然没由来想起贺繁曾经问过他的一个问题,他喜欢祝惜月什么。
游弋现在可能知道了,无论身处什么境地,她始终拥有干净的灵魂,因为憧憬而发亮的眼睛。
越接触越喜欢,越鲜活越深陷。
让人毫不怀疑,她那么韧性那么聪明那么好,他又有什么理由不跟着沉下去,陷进去。
有些人身上的光芒是掩饰不住的,石韫玉而山辉,就算暂时被灰尘掩盖,她仍是块上好的韫玉,抓住一点点机会就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