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况缓步自侯府竹林小径穿行而过,到了流觞榭推开门扉,在桌案前缓缓坐下,阖目倚上椅背,抬手捏着眉心。
桌案上文书堆叠,一旁灯台里灯油已然枯了,香炉里香灰厚厚一层。
没有储况准许,侍从不得入流觞榭内室,连日常洒扫也需他单独吩咐,故此时周遭仍是他昨夜离开前的模样。
储况从袖底取出卫瀛那份章程,轻轻放到桌上,手按在章程一角,捻着纸张边缘,发出窸窣声响。
临近入夏,窗外竹海越发繁密,竹影投进内室,疏疏落落覆在储况眉眼上,他并不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一片铅灰色里,望着那份章程。
一股阴湿气息仿佛从砖缝渗出,蹑手蹑脚爬上来,攀到他肩头,‘你当真要让她的手伸到魏州权柄上?’
储况捻着纸张的手动作一停,他目光凝在卫瀛力透纸背的字迹上。
那团湿气似乎更重了,压得他肩头缓缓一沉,‘你就不怕,她拿到权之后,转头就把你踢开?’
储况默然片刻,‘我才不会让她有这个机会。’
对方饶有兴致的笑笑,‘哦?那你要如何拴住她?’
储况唇角一勾,‘她如今已是我夫人,暂且跑不了,既然她想要权,我便给她一点,但这个度,捏在我手里,她若想要更多的权力,那就得拿更多的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储况眉宇浮现出阴鸷神色,‘身体,还有……真心。’
耳畔的声音沉寂了下,忽地咯咯笑起来,‘真心?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要它作甚?别被她骗了!’
储况神色淡淡,‘她若肯骗我,就骗我一辈子,也算天长地久。’
那声音静了静,这回反倒是储况面色浮起一抹兴味,‘提及我与公主的事,你今日怎么不骂我是疯子了?’
‘哈,我想通了,你越疯,我越快意呢!只是不知……那位公主若有一日知道了,会如何?你猜猜看,她会不会疯?哈哈哈!’
储况眉心紧紧皱缩成一团,仿佛胸口中了暗箭一般,手腕一发力,那把雕花银匕首又从袖底滑出,拇指一推,刀鞘哐啷坠地,银光乍现。
就在他手指往匕首锋刃上压的时候,那声音却继续道,‘依我看,你如今可是四面楚歌。’
储况手指动作一停。
‘贺衍之在你身边多少年啊,还记得么,他一笔一划地教你写字、逐字逐句地教你策论,先魏侯那么多儿子,他一眼看中了你,带你入乾坤教,又一步步把你推上了爵位……’
‘你其实心里早就明白,他为何这般待你了吧?’
‘都是利用、都是欺骗,哈哈哈哈!’
储况眼睫一颤,面色暗了下去,手紧紧握住匕首,血缓缓从指缝渗出,滴在坠地的刀鞘上,渗入錾刻的花纹里,缓缓填满刀鞘上山林草木和海东青的纹路。
耳畔癫狂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湿气渐渐消散,储况阖目平复了下呼吸,俯身拾起刀鞘,信手抹去刃上血迹,收刀入鞘,重新藏回袖底。
起身行至窗前,朝窗外望去。
流觞榭地处侯府高处,视野极佳,此刻远望,他目光落在东湖边的椅梧馆门前,只见一排侍女鱼贯而出,卫瀛一袭碧色衣裙,在仆从簇拥下出门去。
储况视线追随着卫瀛,指节一叩窗框,想来她要采取行动了。
赵玄璋、宁云景,她会如何说服这两人?
他倒是有些想亲眼瞧瞧。
直到卫瀛身影在侯府路上消失不见,储况才收回视线,抬手将窗吱呀一声合上……
魏侯府邸外,一量黑篷双辕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过铺路的石板,辚辚作响。
车里,烟素帮卫瀛理了理裙摆,车帘晃动,玉扇在一旁几次欲开口,烟素却都朝她微微摇头。
眼看渐渐驶入襄平城东、达官贵人聚集之地,玉扇蛾眉微拧,不顾烟素阻拦,低声道:“公主,依奴婢看,魏州这浑水,您没必要趟。既然已经把章程给了魏侯,也算仁至义尽,那些朝堂里的老顽固,您犯不着专程跑去和他们较劲。”
卫瀛抬手抚过鬓边,捋捋步摇缀下的流苏,瞧了玉扇一眼,目光少有的淡漠,让玉扇心头一紧,忙闭了嘴。
卫瀛一声轻笑,“水越浑,机会越多,不趁着这个机会去趟一趟,本宫如何能抓到大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