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这三条，皆是釜底抽薪，避其锋芒。”

“每一条路，章程内皆有完备的落实之法。”

说罢，储况亲自将卫瀛的章程朗声通读了一遍，随着他低沉和缓的嗓音念出那一个个计策、一条条落实措施，群臣的神态渐渐变换，从一脸不忿到惊奇地眨眨眼，从惊奇到略微认可的点点头，再到彻底愣住。

储况读完，没有立即说话，四下一片静寂。

储况合上章程，“依本侯之见，仅有几处稍作调整，便可立即推行。”

议政堂里陷入无边沉默，众人的脸上都写满难以置信，那神态仿佛头一次看见星河大海的孩童。

唯有方鸿绪眼睛钉在储况手中章程上，眉梢眼角满是振奋之色。

议政堂里这份沉默，与昨夜储况在流觞榭读完这份章程时如出一辙。

夜里读过后，储况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份章程写的并不算太成熟，但计策精准，条理清晰，提出的各项措施皆十分可行，难以想象出自一位内廷女眷之手，而且还是第一次。

这样的女子，若有机缘亲身参与军政，日后会如何呢？

夜色里，灯油发出淡淡烧灼气味，储况却仿佛从卫瀛的这份章程的纸张上，嗅到一丝龙涎香，从那大开大合的字迹里，窥见一抹王者之气……

议政堂的沉默仍在一寸寸拉长，群臣视线轻轻飘动，似乎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即便开口，也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储况打破沉默道，“既然可行，本侯打算请殿下协助筹集粮饷、落实该计策。”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议政堂里的沉默顷刻被打碎。

贺衍之眸底划过一抹阴翳，再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主公，且不论请殿下协理一事，单就计策，也未免太铤而走险。盐铁乃命脉，幽侯岂会坐视旁人染指？一旦失手，魏州满盘皆输……不如走常规路径，至少能博一线生机。”

储况瞧着他，两人无声对视了片刻。贺衍之面上忧色恳切，姿态端方，正是忠臣该有的模样。

正因如此，储况从他脸上反倒什么都读不出来。

宁云景也道，“殿下到底是女眷，很多事想得太过容易，况且……”

他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下，面色略阴郁，“魏州已有太夫人这个前车之鉴，如今紧要关头，再不能出一点差池了。”

这话分明在映射公主干政将祸乱魏州，故不少老臣也是纷纷点头附和。

赵玄璋瞧了瞧储况手中的章程，回忆起军中将士们对公主的倾佩和敬重，不由也是眸光一暗，这位殿下的威望不宜再助长，便拱手道，“末将也认为，殿下的这份货殖总策或可商榷，但殿下不宜参政。”

将军王昶见状，也应和道，“不错，交给旁人落实便可，何必劳驾殿下？”

贺衍之却道，“计策如何，尚未有定论。”

群臣见相邦、左相和上将军这几位最有分量的人都是这般态度，也一并开口反对，一时间议政堂里竟无一声认同。

储况眯眼望着众人，“这章程是殿下所拟，其中各个关窍，没人比她更清楚。若另寻他人来办，光是参透这其中的门道，便要多耗费不少时间。”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字字砸在青砖上，“如今幽州大军压境，每一日都是生死之隔。在这当口，放着最懂的人不用，去挑一个‘合适’的人从头学起，魏州耗得起么？”

这席话，很快就将阵阵非议压了下去，群臣不再多言。

然，储况深知，不说话并不代表赞同，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今日议事先到这里，还望诸位以魏州为重，好好考虑。”

说罢，储况抬步离去。

储况才离开，议政堂里众人都聚在一处议论此事，方鸿绪看了看外面，又回身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到了一直没对公主计策表态的周延身上。

略一思忖，方鸿绪便向这位胞弟走去……

出了议政堂，周遭空气都清新许多，储况沿着花石小径慢步走着，袖底仍是仔细收着那份章程。

花木扶疏，斑驳的影落在他面上，更显得沉郁不安。

渐渐的，曲折幽长的小径前豁然开朗，东湖的粼粼波光出现在眼前，湖畔八角亭外立着一排婢女侍从。

亭中，卫瀛一袭水色缠枝芙蓉纹衣裙，鬓边一把点翠步摇，坐在美人靠上赏景品茶。

她眼波一转，朝储况看过来，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储况面上那抹郁色尚未来得及收起，而卫瀛看见后，只是明媚一笑，“储况，议事可忙完了？过来喝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