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璋下颌紧绷,声音冷峻,“守军擒获几人,发现那些随猎侍从真实身份是幽州精锐骑兵!”
“而边界山林野地里,近来流民明显增多,恐怕也是幽军乔装打扮。”
一时间,议政堂群臣都满面霜寒,一老臣气得胡须乱颤,“欺人太甚!”
他疾步走到昨日刚出使归来的左相宁云景面前,“左相大人,幽侯这般阴险歹毒,天下各州王侯难道就袖手旁观么!?”
宁云景面露无奈,朝那老臣摇摇头,随即也禀报道,“主公,臣此番出使,冀侯称病不见,楚侯一味哭穷自怜,渤海王倒是盛情相待,可……”
叹了口气,“可臣每每提及幽州吞晋,渤海王只摇头不语。”
储况眼眸低垂,目光落在桌案上铺开的舆图上,各州犬牙交错的界线,仿佛一条条游蛇,各奔东西,“如今余下各州已成散沙,若想效法抗祁的结盟之道,难于登天。”
忽听一声嗤笑,赵玄璋昂首道,“主公,不如招募些壮士,潜入蓟城刺杀幽侯!”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但赵玄璋身后几位武将都是眸子一亮。
储况默了默,“不可将魏州安危系于几个壮士之身,况且蓟城戒备森严,一旦走漏风声,便是给了幽州进攻的把柄,于我大不利。”
赵玄璋剑眉一沉,不再言语。
宁云景望了望储况,拱手艰涩道,“如今看来…唯有自强抗敌一条路。”
他话音落地半晌,满堂文臣武将竟无一人应声。
四下静得落针可闻,连众人越发沉闷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站在文官前列的冶铸监王嵩,与身侧下属低语几声,掐指一算算留、幽、晋三州的铁矿矿藏,两人便已冷汗直流,忙掏出帕子擦去。
冶铸司队列不远处,周延一副丧眉耷眼的模样,瞧了瞧身旁的田监郑英,对方朝他一扯唇角,苦笑回应。当初抗祁,魏州虽靠得胜契和商贾之力,攻克了府库、粮饷难题。但今非昔比,此刻,即便只是想象一下与幽州大战的光景,周延脊背就窜过一阵凉意,仿佛站在万丈深渊边缘。
彩塑瑞兽的藻井下,储况在上首端坐,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唯有指尖轻点在舆图一角,目光沉沉扫过群臣。
偌大个议政堂,神态仍沉敛如常的,唯有他与贺衍之二人。
贺衍之立在百官之首,身姿如鹤,唇瓣紧闭。
见储况目光投来,贺衍之面色平和,但眼眸在青白灯火下显得晦暗,抬手捻过长须,“魏州百年基业,岂能让与豺狼?”
他踱了几步,转身面朝一众家臣道,“先魏侯一手提拔各位于微末之间,将魏州托付我等。如今主公年轻,正是我等老臣竭尽全力辅佐之时。”
他缓步走回队列前方,声音沉稳:“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整顿府库,裁撤冗员,加征商税。其二,精细粮仓管理,推行良种,增修水利。其三,增募新兵,加固边境工事。”
环视四周:“若能以此三策并行,至少……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家臣们自知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连连颔首。
周延、郑英等官吏也不得不表态,口头称善,然心里都晓得,即便如此,也不过拖延时间,断难扭转败局。
一时间,群臣皆称道相邦计策可行,仅有方鸿绪眉宇间涌上一抹犹疑,回头朝议政堂外看了看,树木蓊郁,遮挡视线,但天边隐约可见东湖波光。
而湖畔不远处,椅梧馆飞檐下铜铃正铃铛作响,轻轻搅动方鸿绪思绪。
储况面前紫铜螭龙印信光可鉴人,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孔,眉梢眼角板正如刚织出的布,不漏一丝端倪。
心底却一哂,不出他所料,家臣们提出的都是老生常谈。
且不说幽州吞晋后实力大增,就单论幽侯薛明远为人,半生隐忍,一出手便是吞了强晋。这等善谋能忍、勇武狠辣之辈,岂是祁侯、晋侯可比?
用常法去应对非常之敌,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默然起身,立在桌案前环顾群臣,众人立即息声,敛眸而立。
储况站在高处,只瞧见下面一张张微白的脸孔、皱缩的眉头,满殿文武,竟无一人能提一句‘非常之策’。
储况幽幽呼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越过桌案缓步走向家臣,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诸位所言,确有道理,然…方才相邦所言三条,皆是常规图强之道,可幽州不是寻常之敌。若循旧例,最多拖延时日,难逃覆亡。”
他拈起那卷文书朝家臣举起,“这是昨夜公主殿下送来的一份备战克敌的章程,名为《伐幽货殖总策》……本侯彻夜未眠,细读了三遍……”
话音未落,群臣已是面面相觑,众人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公主,备战克敌,章程,这三个词是如何串联起来的?
甚至有人一脸不忿,窃窃低语道,“胡闹!”“生死关头,让妇人插手要务,无异于自掘坟墓!”
宁云景忍不住眉头紧锁,“主公,公主殿下虽贤德,可军政大事非同儿戏……”
储况视线缓缓扫过群臣,将他们神色尽收眼底,没有接话,只扬了扬手中的文书:“这份章程提出三条路,其一,以私盐冲击幽州官盐销路,断其盐税;其二,举全州之力筹集得胜契,所募钱款用于囤粮抬高幽州粮价,耗其府库;其三,截断幽州煤炭来源,抬升冶铸成本,使其军械供应难以为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