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康见状,自知玩笑有些过头,便也正了正神色道:“事情倒也不大,你也知道,去年冬天一场雪也没下,草原大旱,牛羊马匹死了很多,要是放在以前,我们还可以去西边几个小国抢,可现在他们日子也不好过,抢都没得抢,只能南下买了。”
储况淡淡回复,“既然草原日子艰难,我回去暗中调配一笔款子给你们应急吧。”
“别,我可不是来打秋风的。”许康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再说,即便撑过眼下,可以后要是继续大旱,你魏州也有爱莫能助的时候,咱不如换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储况垂下眼睫,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对方果然来者不善。
魏州以北有一片狭长山林,山峰林立,谷深难行,穿过后是好几百里的无人荒野,另一侧就是北国地界。
北国原本只是些散落在莽莽草原中的部落。直到三十年前,须卜部落出了个首领叫察哈善,骁勇善战,统一十几个部落后模仿中原人建立了国家。
北国铜铁矿藏丰富,盐湖遍布,还盛产畜肉皮草,面朝人口众多的大启,本可以赚得盆满钵满。偏生大启皇帝从不许通商,北国人换不来真金白银,走私黑市便屡禁不止。
由魏州进入大启便是路径之一。
这条走私路线从北穿过那片山林里的白牛岭,然后借漕运南下。
州府若下力气查,未必查不到,毕竟卫瀛此前追查齐氏走私一事时,这条路线就曾差点暴露。
但多年来,一直平安无事……
储况口气冷淡起来,“现在这套抽头还是去年初春定下的,本就不高,若再降,只怕连车马人力都合不上来,只能往售价里加,势必影响销路。”
这些货运成本一向是魏州机密,许康只能猜个大概,他沉默片刻,仍是笑道:“本就是一时应急,过后日子松快了再说。”
日子何时能松快?怎样算松快?呵,魏州一旦让步,便再难恢复旧例,更何况自从储况袭爵以来,北国人来施压也不是一两回了。
储况视线从许康颈侧一扫而过,袖底贴着小臂的那把雕花银匕首,凉得沁人。
他半晌不语,起身行至窗前,食指微点着窗槽,“……你去和赫顿说,我要北国连弩和攻城机的图纸,只要答应这个,日后铜铁器物抽头可减两成,湖盐可减三成,兽皮毛料减半。”
“嚯!狮子大开口啊。”许康脸孔骤然绷起,五官如刀削斧劈般棱角分明,扯了个皮笑肉不笑,“这种条件我不会传话的,父王若听到,非拔了我的舌头不可。那连弩是我北国大军安身立命的宝贝,攻城机是花费黄金万两才研制出来的,怎会拱手让人?”
储况仍是面朝石舫外观景,脸上表情纹丝未变,似乎对许康的反应完全不意外。
又是一阵沉默,储况转过脸,长眉沉沉压在凤眸上,锐利至极,两人冷眼对峙片刻,“……那就换成北国重弓的图纸,不过抽头的削减比例不会像刚才那样低……这个若是还不行,一切免谈。”
许康探出手摸上刀柄,拇指摩挲着海东青的花纹,目光暗了暗:“重弓图纸……这个我可以帮你传话,但抽头比例,我要一律削减三成。”
储况毫不意外地笑了笑:“若能有重弓图纸,也不是不能商量。”
许康缓缓点头,“……那我回去商议,十日后给你回复。”
储况哼笑道,“你那快马来回魏州不过三四日,给你七日足够吧,难不成赫顿年纪大了,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北国人以行事磊落豪爽为荣,储况这样说分明是在激将,许康明知如此,顿了顿,还是大喝一声:“可!”
……
储况缓步走出石舫,水边的逐影立即抬头,扔下手里的花枝,窜起来一溜烟到了储况身边。储况瞥了眼池塘,岸边荷花已经被‘摧残’殆尽,只余下一根根略突出水面的光杆,新发的荷叶和花苞统统不见踪影。
周延也跟上来,观察储况脸色,并不言语。
储况只道:“他过几日还会再来。”
周延闻言眼角微微抽动,只觉脑壳里一阵胀痛,心里默默算了下花销,扭头瞧了眼池子,又加上一笔请花匠重新种荷花的钱。
储况抬步越过他,“他在你这里的一应花销,记下来呈给我,走我的私账。”
周延冷不丁被戳中心思,下意识就道,“不不,臣怎会计较这些…”
储况嗤的一声轻笑,“别装大方,你的家底,不够他糟蹋的。”
周延顿了顿,这才从善如流的应下来,转而谢恩。
待储况离开,许康也跨步上岸,“周大人,再上些酒,要烈些的。”
口气和吩咐酒肆的小二没什么区别。
周延暗暗撇个嘴,抬起头却仍是一副笑脸,“已经吩咐下去了,我再遣人去催催。”
说罢,转身就欲开溜,却被许康一把揽住肩膀,轻轻一带,整个人便被拨弄回来。
许康本就身形高大,此刻仿佛剔了骨头般,把一半重量都压在周延肩上,摸摸下巴一脸玩味,“你见过那个公主吧?我一进魏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常提她,净是什么福泽、天命,好像她是菩萨佛母似的…我想不通,之前太夫人那个老太婆给他安排的齐家六娘子,他宁可让我派人扮作强盗劫走,也不肯娶,可转头就去求老皇帝把这个公主嫁给他?这公主有什么神妙之处?”
周延心里突的一跳,心道这苗头可不妙,便道:“ 坊间都是夸大其词,公主虽尊贵,但也是寻常女子,容貌性情没什么出挑的。”
许康听后默了默,摇摇头,“不对,我听父王说,姜后很漂亮,和我们草原上曾经最美的云公主不相上下,姜后的女儿肯定容貌拔尖。”
周延见这厮越说越不对头,随即冷了脸色,直言道,“我们中原人极重礼法,公主是主公发妻,为您和主公的交情着想,还是对公主敬而远之为好。”
许康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笑道,“储况还能真心对那个老皇帝的女儿么!”
周延眼睛转了半圈,许康这厮风流成性、拓落不羁,他对公主的好奇还是尽早掐灭为妙,便微勾唇角道,“主公甚是爱重这位永固公主,依下官看,说是非她不可也不为过。”
许康闻言,眸光一闪,笑声顿消,神色少有的冷肃,眯眼沉思半晌,幽幽开口,“你说,他对那个公主,是真心的?”
周延觉察到气氛陡然生变,却琢磨不出半点门道,只得蹙眉道,“自然。”
许康良久不语,转身望向池塘,水面反射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半晌后冷笑一声,喃喃自语:“疯子。”
转身回了石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