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听得那‘夫人’二字，心头不由微微一颤，这似乎是储况头一回在私下相处时这般唤她，落下眼帘，“…父皇母后只唤我‘瀛瀛’，没另起过别的。”

储况略转身望向卫瀛，凤眸里盛着潋滟清波，面上展开缱绻笑颜，能教满人间春光失色，嗓音温润，“况可以唤夫人小字么？”

卫瀛略一晃神，抿抿唇，“随你……”

好在卫瀛身体底子好，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只静养了三四日，精力就基本恢复，虽然清减下来的亏空尚未补足，但面色已经不复憔悴。

这日晨间，御医来驿馆给卫瀛把脉，卫瀛见来人是深得母后信赖的太医令，而储况正在家臣那边处理政务，尚未过来，便屏退左右，让烟素取来一块纱布。

正是那夜驿馆刺客来袭，她趁储况包扎伤口时偷偷塞入袖底的那块。

太医令见那纱布血迹斑斑，不由睁大眼睛，面露惶恐，“殿下，这……”

卫瀛微微一笑，语气平常，“太医令莫慌，这块纱布是偶然得来，并无什么特别的，只是似乎有些辛辣气味，不像寻常金疮药，让本宫十分好奇，故拿来让太医令看看是什么药。”

这话说的含糊，太医令也不敢再问，只得接过纱布，捻了捻未染血的边角，那上面沾了些干涸的药汁，凑到鼻尖细细嗅闻，拧眉细思片刻，抬头道，“回殿下，这上面有几味活血化瘀、提振精气的药材，只是……”

卫瀛眸子一亮，“说下去。”

太医令继续道，“只是既然有伤，就绝不该用此等虎狼之药，这些药物有的会大大延缓伤口愈合，让伤口极易崩裂，有的则严重透支人的精力，虽短期能让人看似精力如常，但长此以往，有损寿元。”

卫瀛面无表情，放在锦被上的手却骤然一紧，沉默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知道了，太医令辛苦，您父子两代都在太医院做事，想来极有分寸，这件小事，不足为旁人道。”

太医令忙颔首，“那是自然。”

卫瀛一抬手，“玉扇，送送太医令。”

卫瀛命烟素将纱布烧掉。

看着火盆里蜷缩发黑的纱布，卫瀛眸光幽幽。

原来如此，这就是储况‘伤重难愈’的原因：他竟一直在用虎狼之药，让伤口难以愈合，而为了保持对魏州和天下局势的掌控，他又不计代价的用药强行提振精力。

她不由回想起这些日子储况瘦得嶙峋凸起的指骨，还有那总也捂不热的指尖……

玉扇方才也听到太医令的话，此刻对魏侯不由心生惊惧，转头帮卫瀛膝上盖好锦被，低声劝道，“公主，魏侯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辣，您可要……”

玉扇一抬眼，却见火光映照下卫瀛娥眉轻蹙，唇角轻抿，那神态没有丝毫忌惮，反而……似乎有些疼惜？

卫瀛轻轻摇头，“也许，乱世里需得如此，才能成旁人不能成之事……”

玉扇闻言，把旁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卫瀛目光扫来，“这件事，只当没发生过。”

玉扇和烟素忙道，“奴婢明白。”

数日后，魏州众人收拾行囊，启程折返。

刚出城门，便有侍从过来通报，“殿下，晋侯遣人来说，殿下金贵，路已经给您让开了。”

卫瀛眼珠一转，啧，叶峋这话滋味真怪。

撩起车帘往外一瞧，只见不远处大队人马停在官道旁，朱红棨戟林立，缀着的铜铃叮铃细响，叶峋立在黑篷玄漆马车前，明明已是仲春，他却仍是罩着皮毛出锋的大氅，双手也收在大氅里，只露出下面一截鲜红似火的衣摆。

这次叶峋主动让路，于情于理，她都该与之寒暄两句。

于是等车队靠近了，卫瀛吩咐停车，由侍女扶着下来，不等卫瀛在车前站定，就听叶峋淡声道，“何必劳驾殿下下车，在车里和臣讲话就是了。”

卫瀛一扯唇角，之前进京时城门相遇，她和叶峋讲话时全程在车里，连车帘都不曾掀开，叶峋此刻找补回来，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她撩起眼皮细细打量对方，叶峋微微昂着下巴，许是在风里站得久了，面色泛着些青白，衬得那眉眼越发冷，唇色却显得艳了些。

卫瀛眉峰一挑，“本宫正好出来透个气，倒是晋侯，瞧着面色不大好，该回车上才是。”

叶峋面皮一绷，正欲说什么，却忍不住低声咳了咳，亲随忙过来帮他抚背，被他抬手一挡，又冷冷睨了对方一眼，那亲随只得低头退下。

两人正说话间，储况也从车上下来，抬步走到了卫瀛身侧。

叶峋平复了呼吸，却看也不看储况，只当他不存在似的，继续对卫瀛道，“几日不见，殿下清减许多……”

抿唇定睛端详了卫瀛两息，叶峋褪去冷傲神色，又说道：“晋州物产丰饶，臣进京时带了很多山参、灵芝等滋补佳品，与其车载马驮的原路再带回去，不如送给殿下调理身体吧。”

卫瀛唇角微微抽动了下，送礼就送礼，叶峋这厮非得说成懒得带回去，纯属讨骂。

不等卫瀛开口，储况上前一步，挪至卫瀛身前，虚虚的挡住她半边，对叶峋笑道，“晋侯一番好意，只是殿下此前数日进食甚少，脾胃虚浮，加之正在服用魏州医士的药方，不敢贸然进补，还是留下自用吧。”

叶峋这才分出些许目光给储况，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臣竟不知，魏侯能做殿下的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