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阵轻笑,或赞叹公主深情,或羡慕小夫妻感情甚笃,但也有人促狭嘲讽,总之神色各异。
唯有晋侯叶峋面皮凝霜,垂眼看着落在面前的一朵海棠,低声咳喘几息,而后伸出脚一点点将花瓣碾碎,直到碾进泥土才罢休。
姜后却道,“嗐,瀛瀛想来也不全是为夫君。”
说罢,美眸一转,目光滑过朝臣,独独在一个身形峻拔、面容清癯的男子身上停留。
丞相张申为百官之首,立在一众朝臣前列,若有所感,刚一抬眸就对上姜后的视线,姜后随即收回视线,好似无事发生。
张申眸光略闪,美髯下唇角微动,停顿几息,才上前一步出列,温润一笑,“不错,依臣看,殿下此举不全是儿女情长,魏侯乃我大启栋梁,更何况,殿下在佛前是为我大启江山发愿,实乃忠义之举。”
幽侯在人群里捕捉到姜后与张申之间的细微暗流,仿佛想起什么有意思的陈年旧事,收回视线狡诈一笑。
景元帝听了丞相的话,面色才彻底和缓下来,“张相言之有理,但朕这个女儿,实在太倔了些,朕担心她小小年纪,发这等大愿,于她不利。”
张申道:“殿下虽自幼性子执拗,但天性仁厚纯善,是我大启的福气。”
景元帝朗声一笑,手点着张申道,“你这个先生倒是经常夸她,她的脾气,难不成你当年还没尝够苦头?”
景元帝当年给卫瀛选的开蒙师父正是丞相张申。
让丞相去给公主开蒙,简直是大材小用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但张申为人板正勤勉,非但一句抱怨也无,还特意编课本、写字帖,悉心教导、日日督促,很多朝臣都调侃他说:“在张相那里,教导小公主这差事,和朝政一样要紧。”
但卫瀛自幼霸道娇纵,在课堂上顶撞先生、不服管教是常有的事。
景元帝露出些许怀念神色,伸手在腰间比划了下,“小丫头昨日好像还只有这么高,如今已经嫁做人妇了。”
见景元帝提及旧事,张申眸光微动,神态与老皇帝如出一辙。
却听姜后打断道,“陛下,您继续赏花吧,臣妾等不及去看看女儿了。”
储美人也上前请求一同前往。
景元帝欣然应允,又派人去内廷库房里取上好补品,让姜后带去。
京畿驿馆一处独院内室,安神香的袅袅烟气逸散开来。
屏风后,卫瀛身子陷在蓬松的床褥和锦被里,双目紧闭,仍未转醒。
烟素轻步过来,正要用布巾帮卫瀛擦面,坐在病榻旁的储况却伸出手,烟素领会意思,将布巾交给对方,躬身退下。
储况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拭过卫瀛的面庞,轻轻帮她理好几丝鬓边碎发,将布巾随手交给婢女,又将锦被往上盖了盖。
御医默默的切脉看诊,之后就出去亲自煎药了。
储况一挥手,侍女便悉数退下。
他目光始终凝在卫瀛身上,不发一语。
平日里光彩照人的公主,此刻却面色白中泛青,两颊微微内陷,不复丰腴,眼底两道青黑,形容憔悴。
他伸出手,在半空悬停片刻,才用手背轻触卫瀛的脸颊。
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她的脸,却是在她不怎么美的时候。
女子的皮肤比他想象中的要软,他忍不住翻过手来,用指腹轻轻摩挲,但触感却不是很细腻,他想应该是她近来劳累的缘故,平日里她的脸摸上去想必是滑如凝脂的。
多年以前那个荒野雪夜,是她策马横在他和狼群之间。而如今她再次挡在他和灾厄之间,哪怕面对天意也丝毫不见惧色。
储况只觉鼻腔一阵酸涩,忙起身离开病榻,退至屏风前,目光却不曾从卫瀛面上挪开半分。
耳边忽的响起嗤笑,“你竟然也会心生贪恋和欲念?哪怕她是在做戏?”
她做戏是真,可她为他佛前祈福苦修也是真。
那声音嘲讽不减,“呵,你什么时候这般难得糊涂了?”
难得糊涂,真真假假,他平生第一次不想深究,也不敢深究。她肯做戏,她肯筹谋,那就说明他还有让她费心力的价值,她图谋的东西,他觉得自己隐约猜得到,但他才不会轻易给她!他要让她永远都需要他。
储况目光锐利起来,视线好似泛着寒光的牢笼,将病榻上的人牢牢锁住,双手慢慢收拢,仿佛握住那牢笼的钥匙,直至攥得指节泛白。
“你竟想和她做真夫妻?!”耳畔声音陡然凌厉,“疯子,你果然是疯子!”
倏地钻进他耳廓里,癫狂大叫,“果然是一身脏血烂肉,畜生!贱种!”
储况没有理会,只回到病榻前坐下,垂下长睫,缓缓俯身,在卫瀛紧闭的眼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唇瓣和皮肤相触的那一刻,明明耳畔的声音早已被逼退,他却仍是闭上眼,眉心紧蹙,像是在承受某种来自灵魂的痛楚。
“瀛瀛。”这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泄出,陌生得好像刚识字的幼童,但念出口的刹那,却又觉得早已在心底默念了千千万万遍。
而病榻上,卫瀛眼睫颤了颤,轻微得令人难以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