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继续前行的力量。”

马特没有立刻回应。他握着格伦的手，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所以，”他用几乎听不到的音量道，“看来我们又是同路了？”

***

格伦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这句话仿佛裹挟着十一年的时光倒流而来，再次回响在他耳边。

那是埃德加第一次把崔斯坦从追杀者手中救出来的时候。

雇佣兵团们在身后紧追不舍，他带着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一路躲避，总算勉强甩开了追杀，找了个只有一个编号当做名字的小空间站做休整。

空间站里没有真正的白昼。那颗悬在半空的恒星光线浑浊，也照不进层层违建堆叠出的狭窄巷道。埃德加靠在小巷的阴影里，目光紧盯着不远处一扇用废旧飞船隔板堵住的门口。那是他为崔斯坦单独找的藏身处，和全金属商会的落脚点隔了两条巷子。

崔斯坦的状态很糟。除了父亲死在面前的心理创伤，他身上还有好几处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埃德加留下了足够几天消耗的营养膏和干净的水，还有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但他没有现身，追查杰克·索恩的人同样也在追踪他们这些帮他洗钱的帮派，全金属商会现在也一样不安全。

他耐心地隐匿在暗处等待着，看追兵会先在哪边现身。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被夜色吞噬，埃德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再次看向那扇门。那里一切如常，一片安静。

但他忽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太安静了。

连男孩偶尔因伤痛发出的细微呻吟，或者移动时碰触到家具的声响都听不到了。

埃德加又等待了半小时，直到夜色完全笼罩这片街区。他终于按捺不住，压低身子，敏捷地潜到棚屋旁，侧耳倾听。

里面安静无声。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推开了虚掩的隔板门。

里面空无一人。

简陋的睡铺被好好整理过，他留下的物资和药品整齐地放在原位，甚至他偷偷多放的两支高能营养剂也原封不动地摆在最上面。男孩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棚屋里，紧紧握住了拳头。

一周后，埃德加的一个手下上报，在信风太空港的二手交易区里，瞥见了一个酷似崔斯坦的身影。

埃德加亲自赶了过来，很快在涌动的人潮中锁定了目标。男孩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装，依旧瘦小，但眼神机警地不断的扫视着周围，全然不见之前的恐惧与茫然。

埃德加保持距离跟在他后面。他看到崔斯坦在一个贩卖二手通讯器的摊位前停留，假装挑选货物，目光却紧盯着不远处几个穿着伊甸集团制服的巡逻队员。当巡逻队员转向时，男孩立刻低头，混入人群，动作还有些生涩，但起码管用。

他们一前一后，在拥挤的街道上移动着。埃德加借着货摊、拐角和行人的掩护，始终稳稳地跟着目标。但当他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家店铺播放促销信息的全息投影突然爆开，绚烂的光芒和飞散的虚拟彩带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围观，人群瞬间变得更加拥挤混乱。

埃德加的视线被阻挡了几秒。当他迅速挤开人群，目光再次投向崔斯坦刚才所在的位置时，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前，目光扫过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但却一无所获。

第二次了。男孩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一次从他面前消失了。

第三次找到崔斯坦时，是在一个更危险的地方。

拉普拉斯星，布里特星域最臭名昭著的黑市之一。埃德加收到了消息，一伙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的武装人员，正在星港附近搜索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他立刻带着铁砧和火花赶了过去，刚进入星港最外围的物流区，武器爆鸣声和斥骂声便已传入他们耳中。装卸区域满是纵横交错的立体轨道，埃德加只看到了追兵，没有看到男孩本人，但他没有犹豫，直接向对方开了火。

能量束在黑暗中交错飞曳。铁砧的重型爆能枪发出沉闷的咆哮，成功压制了对方的火力点。火花则灵活地掩体间穿梭，不时投出几枚烟雾弹，灰白色的浓雾迅速弥漫，遮挡了敌人的视线。

袭击者的火力被他们吸引了过去。能量束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打得他们身前的掩体碎屑横飞。埃德加被压得几乎抬不起头，几次感觉到热浪擦着脸颊掠过。三个人身上很快都挂了彩，血腥气逐渐压倒了能量灼烧的焦糊味，充斥在所有人的鼻端。

情势危急。埃德加咬着牙，倒是真的祈祷这回崔斯坦能跑得越远越好。

最好远远消失，再也不要出现。

只是后来他才知道，每次遇到崔斯坦，他就一定会事与愿违。

就在火力最密集的当口，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轨道立柱后闪了出来。埃德加遍寻不获的人举着一把脉冲手枪，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大喊道：“住手！你们要的是我和我脑子里的东西。让他们走，否则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那一刻，空气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袭击者的火力明显一滞。几个人转头向崔斯坦的方向包围而去，原本倾泻在他们身上的火力明显变得稀疏起来。埃德加的心脏猛烈撞击着胸腔，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三人抓住机会冲了上去同时开火，挡在他们面前的几名袭击者被迅速清理干净。埃德加没有停下，而是直直冲过弥漫的硝烟，终于在装卸区深处一个转角找到了崔斯坦。

男孩靠在一堆货箱旁边，脸上挂着血迹，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他的枪法不算准，但每一枪都打在了敌人逼近的路线上。埃德加从背后迅速解决了剩下的敌人，大步走到崔斯坦面前。

崔斯坦缓缓放下枪，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脸上混着血污、汗水和烟尘，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依然很亮。

“又是你啊。”

他仰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所以……我们以后就非得同路不可了吗？”

***

回忆与现实在此重叠。

格伦露出了一个与当年同样的微笑，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恐怕是的。你别想摆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