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忽然从一阵莫名的窒息感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又不在酒店的房间里了。

四周是一片陌生的冰冷。墙壁是哑光的合金，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柔和的蓝色指示灯沿着墙角无声地亮着。他正独自一人，坐在房间一侧的长沙发上。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没有任何束缚或者限制措施。

他小心翼翼地坐正，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他所有的情绪几乎都已经被消耗干净了。先是被“薪火”绑架的恐惧，再是面对“洛克威尔”威逼利诱时的内心挣扎，然后还没来得及多感受一会儿绝处逢生的庆幸，就又变成了等待着未知命运降临的绝望。

那晚他重新在酒店房间醒来之后，便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与洛克威尔虚与委蛇。如果伊甸和薪火真的能互相争斗起来，等他们都自顾不暇的时候，自己就带着证据去报警——恰好，这次论坛的安保工作由调查局负责，这恐怕也是他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扛住议会和伊甸压力保住自己的人了。

他也知道，一旦迈出了这一步，自己的生命就不握在自己手里了。但在他好容易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之后，两天一夜过去，他仿佛被遗忘了。竟然没有任何一个星盗再出现在他面前。

有时他甚至也会想，那晚会不会只是一场噩梦，而他还能继续像这样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但今晚，他似乎又回到了噩梦里。

但不管怎么说——终于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站起身，房门忽然无声地滑开了。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其中一人穿着调查局的长制服风衣，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另一个人的身影几乎融入阴影，穿着暗红色战斗服，带着尖角的面具遮盖住了上半张脸。

汤姆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换。调查局的那位他当然认得，格伦调查官，论坛安保的负责人，也是他给自己找的退路。至于另外一位，他相信任何一个瞄过两眼星际通缉榜的人，都不可能认不出捍卫者里那位最名声显赫的星盗。

他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宕机。

“汤姆·克洛泽先生。”格伦率先开口，语气有些官方，但没有恶意。“请坐。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过来。”

“呃？哦，好。”汤姆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坐回了沙发。“你们，我……我能问问这是什么情况吗？上次不是洛克威尔……额，难道那一次也是你们……？”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但是夜魔体贴地接过了话。

“我想你大概猜到了。上次的绑架，确实是我们的一次试探。另外，看你的表情，我们似乎不需要自我介绍了？”夜魔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汤姆急促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

“呃，当然不用，调查官先生，夜……夜魔先生。”汤姆晕晕乎乎地道。

“调查局和捍卫者正在调查薪火，汤姆。”夜魔似乎是笑了笑，声音低沉而带着奇异的安抚力，“很抱歉让你受到了惊吓，但是我们需要确认，你对薪火，对洛克威尔，和对伊甸的态度。”

汤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差点发不出声音。

“……什么意思？你们在调查薪火，和洛克威尔？你们知道……”

“是的。”格伦点点头，直截了当地道：“我们知道薪火的背景和洛克威尔的身份。前天晚上的绑架，是我们伪装成洛克威尔做的。”

汤姆花了足足十几秒才消化掉这个信息。

“……所以，根本没有洛克威尔？是你们……是你们假扮的？你们……是为了套我的话？”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甚至盖过了威胁解除后的如释重负。“不是……那我这几天的冥思苦想，担惊受怕，甚至遗书都想好了……是为什么啊？！”

格伦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不只是为了套话，汤姆。我们需要知道你真实的立场。你在伊甸集团内部的位置和处境都很微妙，我们必须排除任何潜在的风险。”

夜魔的语气则更直接了些：“我们知道你是想保护你父亲生前留下的实验室，知道你对材料研究的坚持，也知道菲利普·奥玛尔对你的打压，以及……你可能掌握一些关于伊甸，关于过去某些事件的秘密。”

汤姆瘫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代表了截然不同立场的人。

“那么……现在呢？你们把身份都亮给我了，接下来想怎么样？把我交给调查局，指控我知情不报，还一直为伊甸工作？”

“捍卫者需要一位材料学家。”夜魔向前走了一步，低沉的声音仿佛能穿透人心。“当然，我们本质上和薪火一样也是星盗，也不能给你和伊甸集团一样的资源和地位，甚至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我们唯一能承诺的，是让你能够继续你喜欢的研究，在一个不受菲利普·奥玛尔掣肘的地方。”

“当然，”他向格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也可以选择跟格伦调查官走，进入调查局的证人保护程序。那会是另外一条路，一条更加……规范的道路。”

“证人保护程序已经准备好了。”格伦点了点头，补充道：“调查局可以为你提供新的身份和安全的居所，但你的研究……恐怕很难再以之前的形式继续了。”

汤姆听着这两个选择，眼神却逐渐亮了起来，一种奇异的光芒在他眼中汇聚。他猛地摇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不不！我选捍卫者！”

他的反应过于急切和热烈，让格伦都愣了一下。

汤姆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诧异，激动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是听着捍卫者的故事长大的啊！你们在血色星云阻击掠夺者，在遗忘边境揭露人口贩卖……”

他喘了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小的时候想要研究材料，就是想着有一天，能研发出更强、更轻、能量传导效率更高的复合材料，让地狱厨房号用上我造的装甲！我最早改进的型号就是你们最开始用的‘开拓者’型登陆艇，后来是‘夜鹰’级突击舰，再到‘枭影’级巡航舰——天啊！”

他几乎语无伦次，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我的梦想成真了！我可以改造地狱厨房号！你们现在用的是夜枭级引擎吧，让我来维护，它的出力至少还有百分之十五的冗余可以利用！外层装甲的纳米修复层配方，我可以优化至少三代！还有……”

另一个房间的监控屏幕前，连菲茜莉娅和艾丽卡都忍不住凑了过来，显然是被汤姆激动的声音吸引了。

菲茜莉娅看着激动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的汤姆，挑了挑眉，低声对艾丽卡嘀咕：“……他是说真的？”

艾丽卡抱着臂，冷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