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喘息了几下,脸上闪过了一丝犹豫和懊悔,但随即又变得决绝起来。
“我本来不该告诉你这些的,艾伦。但你记住,离开伊甸的事,你以后半个字不能提。”他咬了咬牙,眼睛紧紧盯住了对方。
“星野事件根本不是什么故障……那是人为的。是布兰登·奥玛尔和西蒙斯·洛克威尔一手策划的。他们用病毒改写了机械军团的程序,清洗掉了所有的反对者。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艾伦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么大的秘密,他为什么会告诉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汤姆,“他,他不会是在吓唬你吧?就是让你不敢离开,不敢背叛他……”
“因为这种对我们来说天大的事,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汤姆痛苦地闭上了眼,遮住了眼底的茫然和绝望。
“那天他喝多了。一开始他还很生气,不停地在骂我,后来……他就越来越得意。因为——我确实退缩了。我不敢冒险,我在害怕——”
那个晚上的场景又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重演。
对方就靠在办公桌旁,那么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杀人夺权的事,口气就像叫停一个项目一样随便。
“汤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父亲和西蒙斯能做出一次,就能做出第二次。所有不能死心塌地跟着我们的人,结局都是一样的。”菲利普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你的朋友,你的实验室……我再给你一次开口求我的的机会。你想清楚了再说。”
从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了任何退路。
“他说不服从的人就只有死。”他苦笑了一声,将脸埋进了手里。“艾伦,他们有足够的权力和武力,确保这句话成真。我们知道的太多了。一旦离开伊甸,我们根本活不到在另一家公司入职的那一天。”
艾伦看着好友的样子,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最终,汤姆还是一个人回到了丽滨酒店的房间。
关上门,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刚刚得知真相时的恐惧,如今依旧紧紧缠绕着他。
菲利普的威胁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这块大石却始终压在他的心口,沉得他喘不过气。
在那之后,菲利普大约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拿捏住了他,愈发肆无忌惮地更改他的研究方向,占用他的成果。而他也确实再看不到任何反抗的希望,只能不断地满足菲利普的要求,希望至少能保住实验室不被集团碾碎。
可是在他内心最深处,总是有某种愤怒在悄然滋长。
它来自一个人的良知,来自一个研究者想要改变些什么的冲动,来自于弱者被逼到绝路后,生出的哪怕只有一丝的反抗本能。
他喘了口气,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私人终端,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出了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隐藏文件夹。
那里面密密麻麻地存储着各种数据,大部分是账目凭证、邮件截图和通讯记录片段,甚至还有一些他偷偷录下的视频,全是菲利普暴怒失控时冲着西蒙斯吼着要“处理掉”谁的样子。
这是他这些年偷偷收集来的证据。
最开始也许只是出于不甘心,或者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但现在,他越来越希望这些证据能真正做到些什么。
只是具体该怎么行动,他始终没能拿定主意。
举报?向谁举报?调查局?他们能对抗伊甸吗?还是会在伊甸轻飘飘的一纸文书之下,把一切压下去,然后自己和身边所有人意外消失?将证据公之于众?那只会让他死得更快,更加无声无息。
他的手悬在控制板上,微微地颤抖着,最终还是无力地落下。
***
夜色深沉,一天的会议结束之后,丽滨酒店的走廊逐渐恢复了寂静。
经过了中午那场情绪的大起大落,再加上一下午和一晚上的工作,汤姆有些疲惫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整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属。
他习惯性地摸出房卡刷开大门,然而就在房门应声开启的瞬间,两侧的阴影中猛然探出了两只手,一块浸透了强效麻醉剂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绳子牢牢地勒进了皮肉,纹丝不动。他抬起头,惊恐地环顾四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四周是布满管道和闪烁指示灯的金属墙壁,脚下有一股低沉的震动传来,他能分辨出那种声音——是飞船引擎。
这自然是艾斯黛拉的杰作。
她入侵了酒店房间的思域环境模拟系统——这种事对她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把视觉、听觉甚至触觉反馈全部模拟成了星舰内舱。任谁来都会以为自己已经被从酒店掳走,被丢到了一艘航行中的星际飞船上。
汤姆果然也完美地上了当,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正在惶惑地四处张望,房间里的灯突然间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猛地眯起眼睛。
两道身影从门口处阴影中向他走来,脸上都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其中一人停在了稍远的位置,仿佛在审视着他,另一个人则大步走到他面前,厚重的靴底踏在地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回响。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椅背靠了靠,汗水开始从脸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