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经历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们之前信奉以牙还牙，以暴制暴。但即使我们干掉了坏人，消失的也只是人，并不是罪恶本身。”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马特脸上，又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你杀了他，永远会有更贪婪的人跳出来，做着和他相同的事。仇恨会传递，利益会继承，那个位置永远会有人坐上去，罪恶永远不会止息。”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但用法律审判罪恶，让所有人都知道是非对错，那就不一样了。会有人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也会有人因此而感到畏惧，在伸手之前掂量一下代价。一次审判，能让制度的漏洞被看见、被修补；一份判决，能让后来者知道什么是底线。”他顿了顿，“这是一条更艰难的路。但只有这样，才能消灭罪恶本身。”

马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道：“但是，你还是和捍卫者合作了。”

格伦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带着难得的轻松之意。

“为什么不呢？”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他们做的事也和我没什么不一样。说真的，他们也算是硬生生地把自己和正义之间画上了等号。如果有人能做一件事，做到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对的，那他就成了标准本身。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引导和威慑，他们并没有破坏法律，而是让法律不再沉默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马特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忍不住试探了一下，“我猜，这也是你经常和他们一起行动的原因吧？”

马特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格伦没有错过。

“你笑什么？”

“没什么。”马特说，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我只是在想，以前那个做□□还很成功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格伦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马特没有解释，他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腥风血雨里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那时候他们没有空闲去谈什么正义和法律，只是专注于怎么让敌人死在自己手里，或者怎么从敌人手里活下去。那时候他们没有什么规则和程序可讲，只有如何生存——然后如何找出真相。

当然他们原本也可以放弃找出真相。只要他们下定决心什么都不管地藏起来，只要藏得够深够久，那些追杀的人不会找得到他们。但那个人从来就没有选择过逃避。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也坚持要反击回去，要为死去的人讨个公道，要让伊甸付出代价。

那种死认原则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当然，那种老谋深算的样子也是一点都没变。

之后的几天里，马特充分地确认了这一点。

或者说，他久违地感受了一把格伦的“早有预谋”。

那台老旧的黄铜音响，每天晚上都会放不同的唱片——全是马特无意中提到过的作品。桌上多了一摞各个版本的星图集，好些是早已绝版的旧本，里头标注着如今早已废弃的航道与坐标——马特甚至是看到这些才想起来，自己曾经提过对早期殖民开拓的路线感兴趣。就连咖啡机里的储备都换成了科罗拉咖啡豆，这种豆子香气柔和，口感也没那么刺激，对马特的超级感官来说最容易入口——这个马特确实没说过，但以格伦的观察力不难发现，这种咖啡马特会不自觉地多喝几口。

对此，菲茜莉娅也表示有话要说。

她这次也跟着评估组来到了暗影之环，以调查局技术官员的身份协助现场调查。但她高度怀疑格伦把她叫来还有别的目的。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趁着格伦出去开会溜进了马特的临时舱室，往椅子上一瘫，长叹了一口气。

“三大箱。整整三大箱啊！”她惆怅地摇摇头，“他盯着我让我去他家里打包的，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务必完好无损地带过来’，天啊，累死我算了。”

她咸鱼似地又往下缩了缩。

“还有，你知道他列了一个进程表吗？赠礼阶段完成，餐厅约会阶段完成，现在好像是到彼此分享阶段了。我跟他说，是不是提前暗示你一下，毕竟你得让当事人知道你们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了嘛。他说不行，他有自己的节奏。”她咬牙切齿地道，“什么节奏？撬开犯罪嫌疑人心理防线的节奏吗？”

马特挑了挑眉。

“这样也蛮好的。他珍惜我们的关系，才会想要用最擅长的方式推进这段关系。既然我也喜欢他，那只要他觉得这样舒服，我也没问题。”

“——行吧。”菲茜莉娅猝不及防地吃了一口狗粮，脸上更加生无可恋。“我就说队长不用多管闲事，你俩就是天生一对。”

过了几秒她又凑近了些，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

“既然是分享阶段，那你们这段时间有没有聊一聊……那个什么，你知道的，关于过去的秘密什么的？”

马特微微一笑。

“还没有。我猜，大概是进程表还没走到那项内容。”

菲茜莉娅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痒得不行，想问又不敢问。虽然她嘴上吐槽，但好容易格伦终于认认真真谈了场恋爱，她可一点都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心打乱格伦的节奏。

马特倒是有些明白了。

他之前也一直在奇怪格伦为什么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没有跟他聊到真正涉及彼此过去的话题。

其实格伦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投入感情的是现在的你。我愿意从零开始了解你的全部，而不急于探究你的过去。

那些他还没有分享出来的秘密，格伦选择让它们安静地待在原地，不去惊动，也不去追问。

这让他想起十一年前的埃德加。

那时候他也不问自己为什么会被追杀，也不问杰克之前做过些什么。他只是在每一次危险到来时把自己推到身后，尽可能地保护着自己孩子的那一部分，但在自己决定长大承担起责任时，也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

那时马特就明白，这是埃德加给他的自由。他会支持自己做想做的任何事，成为想成为的任何人。

马特过去的秘密，永远和这个人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虽然有些羞耻，但他已经准备好了告诉格伦，那些一起逃亡的时光，那艘破烂的走私船，那个人，塑造了现在的马特·默多克。

可是，既然格伦想要循序渐进。

马特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么，那些秘密可以再等一等。他不介意先顺着格伦的节奏走下去。

毕竟——那可是满满三大箱呢。

他决定好好期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