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之环上,北极星总部的爆炸已经过去了数日。
那片焦黑的废墟花了不少时间清理,同时基地之外还散落着北极星的其他设施,一些在爆炸中受到波及——官方报告里肯定不能说这些都是捍卫者后来炸掉的——已经彻底塌陷;另一些则完好无损,毫无动静,仿佛一个个吸引调查人员主动踏入的陷阱。
最初几天,不断有人从那些建筑里走出来,他们高举双手,战战兢兢地走向调查局临时设立的警戒点。格伦让灯塔带人逐一甄别,分类登记,该收押的收押,该保护的保护,该放走的就干脆直接扔给了捍卫者。
但也有不少北极星的死硬分子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自知没有出路,便干脆躲在暗处,用最后一点弹药顽抗到底。巡逻的调查官们经常会遇到从废墟缝隙、地下管网出入口或是标记为北极星基地的建筑中射过来的能量束。
但是负责清扫工作的格伦并没有急着围剿他们。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把警戒线一公里一公里地往外扩展,切断了所有对外通讯和航道,然后在总部的废墟旁,用几艘大型运输船围出了一个临时安全区。安全区里搭起了临时建筑,架起了通信设备,还辟出一块平整的空地,供陆续抵达的评估组飞船起降。
新约议会派驻的评估组在五天后才到。
那是一群衣着考究、表情严肃的官员和技术专家,带着成箱的数据板和一堆格伦懒得看的授权文件。
他们一下飞船就开始挑剔,调查清扫工作进展太慢,证据采集流程不够规范,幸存者的安置不符合标准,安全区的办公条件不够好诸如此类。格伦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问道:“那你们打算住哪儿?废墟里吗?那里的调查清扫工作倒是已经做完了。”
大概是由于格伦的表情足够无辜的缘故,评估组组长张了张嘴想发难,却又无从发起。最后还是米歇尔出面,把他们安排进一艘专门腾出来的飞船里住下,并再三保证“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从这之后,清扫工作便以一种比之前稍快但依旧细致缓慢的节奏展开了。
调查局的人分成了若干小队,以安全区为中心一寸寸地向外推进,每一座建筑每一条管道都会被反复筛查。格伦每天在指挥部的地图上标注这进度,那些代表着“已清理”的绿色区块一天天扩大,像一片逐渐蔓延的绿洲。
没有人知道绿洲之外还藏着多少阴影,但格伦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而当白日的忙碌被夜晚的寂静取代时,在临时划出的安全区内,格伦总能神奇地腾出一点时间,继续和马特的私人约会。
在两人久违的单独坐在一起时,马特的心跳也有些微妙地加速。
——当然不是因为什么旖旎的理由。
他们之前曾经聊到了彼此过去的秘密,也约好等事情结束后要彼此开诚布公。马特甚至做好了准备,他以为格伦会借着相对私密的空间,试探性地提起一些往事,或者至少会流露出一些对他过去的好奇,或者对他和捍卫者关系的疑问。
他甚至在心里预演过回答。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可以绕开,哪些就只能沉默。
然而格伦没有。
他第一次来到格伦的休息舱时,出乎意料的,格伦正在桌边摆弄一个老旧的音响,那个黄铜哑光的复古雕花外壳被周边亮银色的金属风格映衬得格外显眼。
格伦调试了几下,一阵缓慢而低沉的弦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
“这是你上次提过的那个作曲家,”格伦随口说道,目光依旧在看音响的各种旋钮,“列昂尼德·沃尔科夫,你不是说他晚期的作品最好吗?这首是他被流放到边缘星域之后写的。我找了好几个旧唱片库才找到这个版本。”
马特想起来他确实曾经提过。那是在某次晚餐的时候,餐厅放的就是这位的曲目。他随口说了一句“沃尔科夫后期的作品更好,适合在晚上听”。他听到格伦只是应了一声,不知道他已经记在了心里。
而且还专门跑去找了。费了不少时间精力找到了。
那晚,他们没有聊过去。
格伦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偶尔说两句他对那段音乐的理解,比如某个乐章里突兀的变调,是不是就是乐评人说的“旋律里压抑的挣扎”。马特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嘴角会时不时不自觉弯起一个弧度。
第二次,他们的话题变成了格伦房间里的简易书架。那上面的书都是哲学或者法学类的著作,实体版本,扉页泛黄,边角微卷,一看便是被人精心保存过的旧书。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看心理方面的?”马特听着格伦给他报着书名,好奇地问道。毕竟以格伦那副无时无刻都在观察分析的习惯,看起来就是会把心理学著作摆在床头的那种人。
“你之前提到过这几本。”格伦只是简单地说,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照样没提自己在旧书市场里一家一家地找过去,又为了淘到品相好的旧版翻了多久。
马特没有再问。他一本一本抚过那些书的书籍,指尖在烫金标题和布面纹理间游走。到最厚的那一本时,他停了下来。
书脊上,几个凸起的金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天平之誓》。
马特有些惊讶。这本书的出版日期是在三百多年前,观点和案例早就跟不上时代了,如今很少有人会去刻意读它。他也是在昆仑的收藏室里偶然看到的,之后便再也没在别处见过。
“……我还以为这本书已经绝版了。”他轻声道。
格伦抽出那本书,翻到扉页的位置。
“应当捍卫无权者发声的权利。愿异议永不被沉默吞噬。”他读了出来,“我记得你之前问过我,认不认同这句话。”
马特微微挑眉。
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关系还处在一种微妙的、彼此试探的阶段。他当时半是故意的问出这句话,格伦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追问。
他当然听得出格伦沉默里的犹豫。
那不是对这句话的不认同,而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值得认真回答的对象。
而现在嘛——
马特微微笑了起来。
“你那时候也一样问过我,是不是认同捍卫者的理念。”
舱室里很安静。音响里的音乐已经停了,顶灯散发出柔和的暖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格伦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天平之誓》的书脊,像在借那个动作给自己鼓劲。
“其实归根结底,是我们要怎么定义正义的边界。”他笑了笑,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先说,我提起这些并不是想问你的过去或者你和捍卫者的事。我只是想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些比较……出格的事。”
马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把脸朝向他的方向,做出倾听的姿态。
“我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曾经在□□里混过一阵子。怎么说呢,应该还算挺有成就的,离建立一个星盗团也就是一线之隔。后来因为机缘巧合才进了调查局,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段经历。”
格伦的手指停在书脊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