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一个穿着实验白袍的男人在她身侧，轻声提醒。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芯片上，带着敬畏，也带着某种难以掩饰的贪婪——但他很快垂下眼，不敢让那种情绪停留太久。

“服务器和对接程序已经准备好了。”

拉克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的芯片，然后伸出手，将它们交给了对方。

随着两枚芯片同时插入对应的接口，控制台上的数个屏幕同时亮起。

左半边的屏幕上，无数细微的银色纹路在缓慢流动，如同生物的神经网络。那些纹路错综复杂，层层叠叠，隐隐构成一个模糊的、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轮廓雏形——那轮廓只是初具形态，却已经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亚当”。

屏幕上，那些流动的纹路正在尝试着自我组织，像是正在生长中的神经束。他是沙盘向外的接口，为人工智能寻找并支配合适的载体。一旦被激活并找到“躯干”，无论是庞大的机械，甚至是更精密的人体，它都能通过植入对应的芯片掌控对方，构建起一个绝对服从、如臂使指的实体。

他代表着绝对的控制。

另一半屏幕则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纳灵魂的暗蓝色，光影变幻，如同宇宙初开时的混沌数据流，偶尔会凝聚成一道冷静、缥缈的女性侧影。

这是“艾斯黛拉”。

她拥有破解、分析、重构几乎所有已知程序与加密系统的能力。在她面前，星际间引以为傲的防火墙、安全协议，甚至是最复杂的智能逻辑锁，都可能变得形同虚设。

她代表着渗透、结构与瓦解。

拉克丝静静地看着那两块屏幕，看着那两个正在缓缓苏醒的“人”。

屏幕上的银色纹路流淌得更加活跃了，暗蓝色的光影也更加深邃。它们像是两个初生的生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的丈夫曾经骄傲地向她展示过这些程序。那时它们和沙盘还是一体，没有被拆分之后束之高阁。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它们的原理、它们的前景、它们将如何改变世界。她听着，在他停顿的间隙提出自己的看法——这样的力量如果只用于计算和预测，未免太过浪费。如果能够合理的使用他们，他们完全可以进入一切他们想进入的地方，掌控所有他们想掌控的人。

但路易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拒绝了她。

“拉克丝，你不懂技术。它们不是用来做那些事的。”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和她提到过“沙盘”的进展。

而现在，她的那位丈夫，带着他的理想主义和对力量的不以为然，死得毫无价值。

布兰登·奥玛尔，那个篡位者，手中掌握的是沙盘的主体，拥有无与伦比的数据演算和宏观趋势预测能力。但他缺少了“亚当”的控制能力和“艾斯黛拉”这支□□，他的沙盘，只会是一个被困在服务器里的程序而已。

最终，还是她本人，成功地站在了这两个人工智能的面前。

“很美的造物，不是吗？”

一个带着磁性的慵懒女声在拉克丝身后响起。

亚历珊德拉·伏尔科夫，手合会的最高统治者之一正缓步向她走来。她暗红色长裙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拖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某种危险的爬行动物在游走。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屏幕，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这个女人在拉克丝逃亡之初就通过各种渠道向她抛出了橄榄枝，许诺给予她庇护和复仇的力量。

“路易创造了它们，却想将它们锁死。”拉克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事实证明，他错了。力量本身是锁不住的。人的欲望总会想到办法开启它，使用它。”

“而我们手合会，最擅长的就是顺应欲望和使用力量。”亚历珊德拉的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缓步走到拉克丝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两块屏幕上。

“布兰登和他背后的新约议会，以为得到了沙盘主体就能高枕无忧？真是天真。你想好从哪里开始了吗？”

“当然是沙盘本体。趁布兰登还没完全站稳脚跟，我要先在沙盘里埋几根钉子。”拉克丝转过身，直视亚历珊德拉：“我需要资源，一个绝对安全的实验室，以及——测试艾斯黛拉能力的合适目标。”

“一切都已为你准备好了，我亲爱的拉克丝。”亚历珊德拉做了个“请”的手势，“最近我们有一些……不太听话的合作伙伴，我想，他们的安全系统正好需要一次压力测试。另外，布兰登最近似乎正在协助新约议会，在星域通讯方面进行加密升级，或许艾斯黛拉小姐能帮我们看看他们是怎么干的。”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手合会不少竞争对手或内部叛徒的核心数据库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彻底清空，或是被替换成充满嘲讽意味的乱码。伊甸引以为傲的、刚刚部署在关键星域的新型加密通讯网络，频频出现短暂而诡异的泄密事件，一些本应绝对保密的情报，如同被无形的幽灵窃取出来，出现在了手合会的谈判桌上。

这是艾斯黛拉的杰作。

拉克丝站在实验室的主控台前，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数据流，看着那些曾经固若金汤的防火墙在她面前土崩瓦解。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冰冷。

她在用这些测试向手合会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也在疯狂汲取这个组织的资源和技术。

她要让亚当也能尽快找到合适的载体。

她要孵化出真正属于她的、绝对忠诚的武力。

她不再是那个被排除在决策之外的女人。不再是那个需要祸水东引才能求生的弱者。她拥有手合会的温床，和手中这两张致命的王牌，她很快就会成为令整个星域都为之战栗的存在。

夫人。

没有人敢直呼她的名字。她将夺回伊甸，摧毁布兰登和西蒙斯，让所有背叛者和仇敌付出代价。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无辜者被卷入，会有多少星域被毁灭——那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

***

而远在伊甸集团总部的布兰登，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不对劲。

他的沙盘主体偶尔会反馈出一些模糊的、关于数据层面异常波动的警告，但因为缺乏必要的解析和追踪能力，他无法精准定位威胁来源。

但不需要追查，他就知道究竟是谁在攻击他。他哥哥那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妻子，恐怕并没有销声匿迹，而被那个可恶的雇佣兵带走的那两部分沙盘，很可能比他想象的还有威胁。

议会是帮他压下了武装夺权和谋杀的真相。但那是因为那些政客需要他，需要他手中的“沙盘”。而他们想要得到的可不是现在这个残缺的版本，而是远比这个更强大的统治工具。

来自议会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而他如果不想和路易一样成为被牺牲的对象，他就必须不惜代价，把那两部分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