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布莱恩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

他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又面露期待的同伴，又看了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特纳，仿佛最终下定了决心。

“好，我告诉你。但这里不行，我们得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夜魔依旧踩在特纳的身上，声音平淡。“附近一公里范围内，所有官方的、非官方的监测设备信号都已被我们劫持或屏蔽了。”

他嘴角露出一丝愉悦的弧度，仿佛他才是这片黑暗领域的主宰。

“没有一节信号能未经允许从这里传出去。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奥布莱恩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出积压在胸腔多年的恐惧与重负。他看向格伦，露出了一丝苦笑。

“好吧。你还记得……我当年经历的那次‘事故’吗？”

格伦点头，声音放轻了些：“只有你一个人生还的那次？”

奥布莱恩缓缓摇头，眼神有些痛苦。

“其实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生还。是他们……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还有用’。”

那一次，奥布莱恩作为开拓者七号科考船的行动队长，负责护送科学院的专家组前往泽塔-B星系勘探矿物分布。然而，当飞船航行至一片理论上本该空无一物的星域时，突然遭遇到了强烈的定向引力场干扰。

引擎和导航系统在瞬间瘫痪，整艘船仿佛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从跃迁状态拽了出来，被迫紧急降落在了一颗灰蒙蒙的、未在任何公开星图上标记的资源星上。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

“我们的飞船损毁严重，剩余的人刚弹出逃生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求救信号，就被……他们包围了。”

“他们？”格伦皱眉：“是原住民？还是外星生物？”

“都不是，比那更糟。”奥布莱恩苦笑了一声，“他们全副武装，穿着统一制式的深色作战服，训练有素，像是只知道执行程序的机器。我们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周围奥布莱恩的伙伴们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经历。

那时，幸存者们被押送着，带入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世界。

高耸的穹顶下，容纳了数艘星际巡洋舰垂直停放，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型管道和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能量导管，如同钢铁的血管和神经。

放眼所及，是望不到边的开阔空间，分布着无数结构复杂的建筑模块，研究设施闪烁着全息投影和精密仪器的光芒；生产车间传来低沉的机械轰鸣；更远处，甚至能看到模拟的自然生态区域，散发着不合时宜的、过于鲜艳的植物光泽。

随后，他们被带到一个类似指挥中枢的区域。

所谓的管理者们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色制服，面容冷峻如经年不化的冰层。他们的目光扫过幸存者时，像是在打量实验样本，或者即将被格式化的工具，没有任何一丝人性的温度。

而那些士兵则强大得超乎寻常，力量、速度都远超普通人类，但同时也机械得令人心寒。试图和他们交谈，哪怕是祈求一点水或者想知道同伴的下落，得到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或者更糟——如果他们判断这种行为干扰了流程，会毫不犹豫地用枪托或者那种能释放电流的短棍让询问者安静下来。一个年轻的植物学家，只是因为多问了一句这是哪里，就被电击到昏厥，像垃圾一样被拖走，再无音讯。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尝试从这些沉默的士兵那里获取任何信息。每一次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唯一换来的，只有加深的恐惧与皮肉之苦。

奥布莱恩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他们把我们分开审讯，然后进行筛选。愿意宣誓效忠他们的，可以留下，获得所谓的新生。反抗的，或者被判定为没有价值的……”他做了一个抹喉的手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而像我这样，在机构或企业里担任比较重要职位的人，他们不会轻易杀掉，也不会长期扣押。”他顿了顿，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们会对我们施行一种强制的神经重塑与记忆覆盖——通俗点说，就是洗脑。让我们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自愿效忠的。然后，他们会把我们放回原来的岗位，成为他们的沉睡间谍。”

“我们回归了正常生活，但会定期接收到加密指令，可能是窃取某项关键技术数据，可能是影响某个政策决议，也可能是监视某个特定目标……我们必须执行。”奥布莱恩握紧了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为了控制我们，他们还给我们做了基因改造手术，注射了一种特殊的活性药剂。这种药剂能大幅延缓衰老，甚至让身体机能维持在巅峰状态……听起来像是恩赐，对吧？但那其实是枷锁！我们每年必须接受一次审查，并再次注射特定得到抑制剂，否则之前注射的药效会逆转，导致器官在几周内急速衰竭而死！”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声音充满了屈辱和恐惧：“他们还给我们每个人体内植入了微型监控芯片，不仅能定位，据说还能监测我们的生理指标，甚至是脑波活动，判断我们是否忠诚，是否泄露了秘密。我们就像被拴着无形锁链的提线木偶，连思想都不敢真正自由。”

奥布莱恩的目光扫过格伦和捍卫者们，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哀。

“我也经历了那场强制性的神经重塑，但是我当年在调查局培训时，接受过抗审讯和心理防御训练。那些训练在我潜意识里构筑了一道防线，他们的洗脑技术无法将我完全格式化。我很快就清醒过来了，假意接受了他们的安排。”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格伦：“回来后，我利用科学院的资源和权限暗中调查，发现……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他们分布在不同星域，不同领域的关键岗位上。这是一张巨大而隐秘的蜘蛛网。”

“……我在想，一定还有人和我一样，没有彻底沦为他们的傀儡。我在调查的过程中，慢慢地找到了一些同伴。”他环视着周围的几人。“他们有的是天生脑神经结构异常发达或活跃，这种强制的意识覆盖在他们身上会产生排异反应，被压抑的自我意识和记忆会一点点回来。这个过程很缓慢，也很痛苦，但我们总算熬过来了。”

“我们中的一位生物神经学专家，冒着被监测发现的风险，凭借专业知识和偷偷获取的有限数据，开发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脑波协同性检测小程序。它不能直接读心，但可以通过一系列认知反应测试，间接评估一个人的意识底层是否存在类似的排异伤痕或洗脑痕迹。我们只对通过了层层观察和初步信任考验的人，才会动用这个最终的试金石。”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漫长压力研磨过的疲惫。

“即便如此，从我们发现彼此，到一点点确认、试探、验证，直到最终建立起这个脆弱的联盟……也花费了难以想象的时间。直到今晚之前，真正确认可靠并保持联系的，加上我自己，也只有不到十个人。也幸亏有人今晚没能到场……否则，一个特纳就会让我们全军覆没。”

他看向地上被制服的特纳，目光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愤怒。

“特纳……他是最新一个通过测试的人。我们以为找到了又一个强大的战友，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格伦和捍卫者们。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我们的人本来就少得可怜，现在更是彻底暴露了。最近的清理行动如此频繁，我们得到时间真的不多了。他们可能即将进行最后的收割，或者要启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计划。罗伯特，我们……需要帮助。所以我才会在晚宴上试探你，想找你帮忙。”

他的神色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知道这很危险，会把你也拖下水，但我……我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