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应酬终于告一段落，两人悄然退至一个安静的角落。这里光线相对黯淡，远处宴会的喧嚣变成了一点点模糊的背景音。

马特微微向格伦的方向侧首，低声问道：“感觉如何？”

“其他几家好说，无非是常见的商业算计和利益交换。但你好像对新石科技格外关注？”格伦的目光扫过远处新石科技所在的人群，他们今天晚上也尤其的活跃，有他们在的地方，谈笑声都显得热络了一些。“刚才，他们提到不能太快将生产线转移到奥利西斯星的时候，以你平时的风格，竟然连一句尖锐的评论都没有。”

马特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格伦会察觉。

“新石最近的动作确实比较大。海斯坦普计划全面更换新一代聚变能源，核心零件就是他们提供的。他们正借着这个机会全力推动和海斯坦普的深度绑定，想要拿到安伽市场的合作开发权。”

他的注意力依然有一部分停留在新石科技的人身上，他们正与海斯坦普的采购团队谈笑风生，气氛热络得仿佛多年的合作伙伴。

格伦也跟着望了过去。“难怪他们刚刚一直抓着我打探项目的进度。联合开发的事已经确定了吗？”

“已经谈到最后一步了。”马特耸耸肩。“只是在最终签字前，海斯坦普希望对他们未来的合作伙伴进行一次……尽调之外的，非官方的、彻底的背景评估，所以找到了我。顺便说，新石科技是伊甸集团的长期硬件供应商之一，内部信用评级很高。”

他语气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大消息。

“只不过因为伊甸的业务涉密，大部分人并不清楚他们之间还有这层合作关系。”

“……议会政府那个伊甸集团？” 格伦缓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冰冷。“怪不得海斯坦普还在犹豫。首都那边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他刻意维持着平常的语气，但马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片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

“其实反过来看，这同样也是新约星的机会。借由商业合作，他们一样刻意将触角伸向首都的政治核心。”他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们调查局难道不知道新石科技的这些动向？我以为你……你们局里关于伊甸的档案，早就多到需要单独占用一层数据库了。”

格伦沉默了片刻。

“伊甸是由议会直接接管的。而且，他们核心的人工智能业务涉及到了最高保密等级。”远处流动的全息星云光影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交替。“我之前的权限级别不够。但是等我升职回到总部之后，我会好好地了解一下这个庞然大物的。”

马特静静地听着，没有错过格伦话语里的寒意。

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剪裁精良的银灰色西装的男士悄无声息地走近，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对着马特点头致意。

“默多克先生，抱歉打扰。安迦星的公使阁下与海斯坦普的洛佩斯副总裁，正在就协议下一阶段的实施细节进行沟通。他们希望如果您有时间的话，可以一起过去。”

马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职业性的微笑。

“当然，这正是我今晚过来的目的。”他随即侧头对格伦笑了笑，声音轻快却意味深长。“看来，我们的咨询服务要等会儿再聊了。失陪一下，调查官。”

格伦看着马特在那位助理的引导下，手持盲杖，步伐稳健地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一侧更为私密的区域。

马特刚才提到的消息，让某些被他强压在内心深处的情绪再度翻搅起来。它们仿佛透过缝隙看到了一缕微光，开始蠢蠢欲动。

但是很快了。

他马上就会走完升职流程的最后一步。

到那时，就是他真正能碰触到伊甸的时候。那些被加密封存在阴影下的故事，总会有能见到光的一天。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同时，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从他身后传来。

“罗伯特，我就知道！在这种场合，你肯定像颗钉子似的杵在某个角落。”

格伦一惊，转身便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朝他走来。

男人的肤色是经年累月暴露在各种恒星辐射下形成的黝黑，一身剪裁简单的深色西装裹着结实的身躯，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隐隐可见，在这满厅华服、珠光宝气的场合里，有种格格不入的粗粝感。

“奥布莱恩？”格伦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真切的、毫不设防的笑容。“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还在哪个原始星球，陪那些科学家们挖石头。”

奥布莱恩·特朗——他在调查局培训学院时的同期，可以在模拟实战中互相挡子弹、一起翻墙一起挨骂、也一起拿遍了培训学院所有荣誉的搭档。

对方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结束了一个项目，回来没多久。”他的脸上又多了些风霜的痕迹，笑容却依旧像当年那样带着点玩世不恭。“另外，我们那叫‘探索未知，追寻宇宙的起源’！”

“你说的都对。”格伦敷衍地点头，“所以这次你又被未知还是起源咬了几口？”

“那也没有议会那帮老家伙咬人疼。”奥布莱恩哈哈一笑，随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起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格伦：“要我说，你就该跟我一起到星海里探险去，伺候那些政客有什么意思？”

他活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一脸难受地叹了口气。

“这种场合真是折磨人，比你当年按着我背安全条例还讨厌。怎么样，要晋升区域调查官了，以后可是少不了这种场合，感觉如何？”

格伦和他碰了碰杯，“和你一样，感觉像是被硬塞进了一件尺寸不对的礼服里。”他抿了一口酒，上下打量了一下奥布莱恩。

“你呢？在科学院当首席保镖，比当年咱们满星际追查走私犯要更有意思吗？”

奥布莱恩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

“有意思的方式不同。对付走私犯，你至少知道危险来自哪里。但在那些未知星球，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从奇异植物后面钻出来的，是会要人命的原生生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看来，你这儿又有什么故事可以好好聊聊了。”格伦笑着摇了摇头，问道：“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看情况吧。科学院在安迦联盟有个大项目，前期勘探刚刚结束，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那边常驻了。只不过……”奥布莱恩说着，忽然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接着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道：“最近科学院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探索船队接二连三地出问题，要么是导航系统莫名其妙地失灵，要么是遭遇了强度异常的离子风暴。据说已经折进去了好几艘船，还损失了几位顶尖的科研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