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宇宙的真空里,本就不该有声音。
马特集中全部的精神,感官在梦境中被放大到近乎痛苦的程度,试图去阅读他的唇形,去捕捉那不存在的声波振动。
他听不到。
只有一片空白,一片让人崩溃的静默。
然而,就在那无声的尽头,一种超越物理听觉的认知,带着熟悉的气息直接进入他了的意识核心。
那个口型,那个反复重复的词语,那句埃德加用尽最后力气想要传达的、被玻璃和真空隔绝的话——
“默多克,醒醒。”
马特猛地睁开眼。
没有燃烧的飞船,没有无声呐喊的亡者,也没有埃德加那双穿透灵魂的眼睛。梦境中冰冷的绝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胸口深处阵阵沉闷的余悸。
车窗外,都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勾勒出格伦挺拔的身影。他屈起的手指还停在车窗玻璃上,刚才那几声敲击稳定而清晰,正是将他从深渊拉回现实的声音。
格伦的声音透过微敞的车窗传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还好吗?最近太累了?”
马特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间仿佛还残留着梦境里太空的冰冷。他能感知到格伦身上传来的温度,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那是属于活着的、真实世界的声音,将他彻底锚定在此地此刻。
“没事。”他回应道,声音还带着一丝刚从梦中挣脱的沙哑。“我只是……在等你叫醒我。”
他伸手,摸到内侧的车门开关,轻轻一按。车门锁解除,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顺势将车门推开一道缝隙。
格伦没有立刻坐进来,而是隔着打开的车门半俯下身,目光仔细地落在马特脸上。
“做噩梦了?”
他能看到马特额角未干的冷汗,以及那双虽然失焦但明显残留着惊悸的眼睛。
马特微微侧头,避开迎面而来的、略带凉意的夜风,试图让语气恢复平时的冷静:“……算是吧。过去的回忆,总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突然出现。”
这一点,格伦倒是颇有同感。
他没有再追问,将手中那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盒放到车后座,弯腰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窗外城市的喧嚣与流动的光影再次被隔绝在外,车内顷刻被一种安静的私密感笼罩。
他们正准备出席一场宴会。
活动名义上是庆祝新约组织与安迦联盟前段时间的艰苦谈判终于尘埃落定,达成了被官方称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战略合作”。刚好一位调查局的副局长正在访问新约星,为那个新成立的跨星系联合平台进行技术调研,这次宴会同样算是为他接风。随他前来的调查局大小官员们自然也要出席,顺带着新约星调查局与警界系统内的重要人员也必须悉数到场。
而格伦和马特作为在平台建立过程中出了大力的关键人物,自然也分别收到了邀请函。
“……不是,什么叫他单独收到了邀请函?”
宴会前尼奥还特意追了个通讯过来,叮嘱格伦要“务必出席,而且要携伴出席”,然后就被他的回答气得七窍生烟。
“这是个在高层面前显示你已经有了一位稳定伴侣的最好机会!你,给我带着你那位律师,一起走进那个该死的宴会厅!!不对——等等,”他忽然怀疑地隔着屏幕盯住格伦:“如果我不说,你不会都没打算接他一起去吧?你约会的时候都不去接你的男朋友吗?”
“需要吗?”格伦也被问得一怔:“我们最近晚上约着喝一杯的时候,都是直接去酒吧会合——”
“……”尼奥低头扶额。“你知道情侣约会和你们下班去喝一杯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是仪式感!仪式感!……算了,律师的眼睛不是不方便吗?你先把接送环节给我安排上!”
操碎了心的队长不得不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提前搞到男友的日程表,再不着痕迹地出现在对方的工作场所和家门口。好在,格伦对于将马特纳入自己的私人生活这件事,适应得出乎预料地快——仿佛他们原本就应该是彼此生活中的一部分。
另外一边,马特似乎也对格伦的所有行为接受良好。甚至有时候,格伦觉得对方是在有意顺着自己的步调,对他那些生涩的、不那么灵光的“恋爱行为”还颇有些乐在其中。
比如他们的第一束花。
在他们刚刚确认关系之后,菲茜莉娅兴致勃勃地建议他是不是送束花纪念一下。格伦在网页上浏览了许久,最终精挑细选了一盆科洛拉铃草,一种据说“存活率高、具备空气净化功能、对神经具有舒缓作用”的苔藓类植物。
菲茜莉娅听到后大惊失色:“我理解送玫瑰可能有点俗套,但好歹送点什么时痕鸢尾或者水晶百合的,也还算有点纪念意义啊。送一盆草?你不是已经想分手了吧?”
可是格伦明明记得,他把铃草放在马特办公室桌上时,那位律师曾仔细地抚过那些细密柔软的叶片,仿佛在认真感受它蕴藏的生命力。
“很实用。”马特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有意义的花。”
那之后,律师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发来照片和养护日记。格伦有时翻出来看看,嘴角也会不自觉地跟着微微上扬。
再比如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格伦在预订餐厅时,对侍者事无巨细地交代“需要离出口最近、背靠墙体、视野能覆盖全场的座位”,并补充“不要靠近窗户或中央位置”。
伊姆斯在旁边听着笑了半天。
“你这是在布置战术点位吗?约会首先要保证座位私密,主打一个氛围好,要么就是窗边,讲究情调——不是,你确定只是约默多克出去吃饭,而不是准备伏击他?”
格伦这才恍然觉出不对。
但之前他征求马特意见时,那位律师依旧是带着同样柔和笑意的夸奖。“你想得很周到。我在能听到周围声音的时候,确实会更有安全感。谢谢你。”
而在用餐结束,他有些不确定地再次询问座位是否合适时,律师自然又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
“当然。这个座位可以保留。”那柔和的笑意变得有些许狡黠,“下次也可以这样选——会有下次的吧?”
还有他们第一次的交换礼物。
这一次,格伦在大方向上采纳了身边人“送个功能型饰品,好看又实用”的建议。只可惜在具体选择上,他参考的是刑侦科的物品分析报告。
等到尼奥得知他送了一款“结构稳固防撞击、具有自动预警与紧急联络功能、使用寿命超过标准值300%”的多功能通讯腕带时,简直已经无力吐槽。
“不是……同样是带紧急通讯功能的饰品,为什么默多克就知道送你支领带夹?顺便说他的品味真不错,那个亮晶晶的宝石是安托石吗?”队长叹了口气。“我都不想知道你的男朋友拿到这个是什么心情,他居然没在你身上测试一下那玩意结构有多稳固吗?”
但是格伦却能清晰地回想起律师拆开礼物时的表情,他很确定那是个惊喜的笑容,让他也跟着开心了很久。
当然,让他印象同样深刻的,还有当默多克伸出手让他帮忙带上的时候,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肌肤时的触感,和黑色腕带将律师的手腕映衬得格外好看——
他当时大概率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脸红心跳,因为他还记得律师轻笑出声,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回握。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牵手。
倒是平常而又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