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之后我们就被一路追杀。我的同伴和雇主……”他的声音染上了难以掩饰的痛苦，“都死了，只剩下我。”

尼奥的太阳穴跳了两跳。

看吧。这一听就是大案子的味道。

“货物。”他重复道，“特殊货物是指什么？你的雇主又是谁？”

埃德加摇了摇头，眼神开始涣散：“不知道……我们只是被雇佣的，没有接触到核心……”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眼皮开始沉重地下垂。

尼奥撕开一支战场急救用的凝血凝胶，按压在埃德加胸前最深的伤口上。年轻人的身体因剧痛而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气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汗珠，与血污混在一起。

“那些可以后面再说。”尼奥的声音盖过飞船结构呻吟的噪音，手上的动作保持着稳定和快速。“现在的问题是，伊甸显然不会善罢甘休。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埃德加的视线有些涣散地越过尼奥的肩膀，仿佛能看到那艘正在宇宙中无声燃烧、解体的金属号。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我的仇……就算是报完了。”他吸了口气，“不需要……之后了。”

这句话似乎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那强行支撑的锐光骤然熄灭，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头一歪，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尼奥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叹了口气。

他与分局的加密通讯仪，连同他来时驾驶的那艘破旧突击艇一起炸没了，没法汇报坐标，不能和支援汇合，甚至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偏离原航线出现在这么个杀人现场。更何况要想带上眼前这个人，他就要接受无休止的盘问、审查、听证会，需要填写的报告恐怕能堆满一间办公室——如果到时候他还能有办公室的话。

而且这个人本身，更是意味着一个天大的麻烦。

伊甸就如同一个庞然大物屹立在那里，挡在它面前的个体只有被碾压的份。至于为什么和如何被碾压过去，也不会有人在乎。

尼奥静静地思考了几秒，最终拎着昏迷的人，找了个相对完好的突击舱转移了过去。

他沉默地完成了急救包扎，将年轻人妥善固定在相对安全的角落，随后转身坐到主控位，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漆黑的宇宙。

另外两艘突击舱还在不远处漂浮，他调转舱载炮口，对准两个目标射出一连串子弹。两团火焰风暴在真空中无声地燃起，船身和里面的尸体迅速被烈焰吞噬，化为短暂的光点和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任何犹豫，将引擎推力推到极限。

突击舱发出近乎咆哮的轰鸣，拖着残影，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更深的宇宙之中。

***

疼。

这让埃德加确认自己又捡回了一条命。

他的意识逐渐从模糊到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疼痛。视线依旧一片白茫茫的，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医疗床上，头顶是简易医疗舱惨白的集成灯光，毫无遮挡地直射下来，刺得他不得不重新眯起眼睛。

尼奥·兰瑟的身影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他正坐在一旁，擦拭着一把改装过的能量手枪，动作沉稳熟练，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有些出神地思考着什么。

埃德加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尝试着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喘息声。尼奥立刻察觉了他的动静，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拿起旁边备好的一杯清水，插入吸管，小心地递到埃德加唇边，辅助他一点点缓慢地啜饮。

清凉的液体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埃德加的意识也清明了几分。昏迷前零碎的记忆碎片——爆炸、枪战、伊甸的标志、尼奥的脸——逐渐拼凑了起来。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对面墙壁上悬挂着的小型屏幕，上面正播放着官方新闻，醒目的标题和布兰登·奥玛尔意气风发的特写照片反复闪现。

“……近期，议会政府已完成对伊甸集团的战略性重组，伊甸将被正式纳入公共管理体系。重组后，伊甸集团的管理层保持稳定，由布兰登·奥玛尔继续担任管理者。布兰登·奥玛尔先生深刻理解集团发展战略，将有力推动集团与新约组织在尖端技术领域的深度融合。”

“值得关注的是，发布会上同时公布了名为沙盘的重大项目计划。该项目将依托伊甸集团领先的人工智能技术，构建覆盖全星域的智能模拟系统，重点应用于社会福利分配优化、公共安全预警、危机应急处理等领域。发言人强调，沙盘项目的启动标志着人工智能技术将真正服务于社会福利与公民安全，为实现技术造福民生的愿景迈出实质性一步。”

格伦看着新闻播报，表情平静，但手指难以察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些。

“伊甸的事件……已经解决完了？”

尼奥擦拭能量枪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枪，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看过太多阴谋的眼睛锐利地看向埃德加。

“你也觉得这个解决太完美了，对吧？”尼奥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场离奇的技术失控，唯一的幸存者恰好是被扔到外围星系、远离权力核心的家族成员。紧接着，在舆论还未完全平息，内部调查可能都还没彻底结束的时候，政府就以稳定大局的名义，火速完成了国有化收购，而这位幸存者，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新的掌舵人，转头就和议会捆绑在了一起。”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布兰登·奥玛尔，那张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重任在肩的坚定。

“所有的意外，所有的后续步骤，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对他们最有利的结果。”尼奥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巧合多的……我编报销单都不敢这么写。”

格伦静静地听着，眼神中的空洞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醒所取代。他回想起那些紧追不舍的伊甸安保人员，回想起他们灭口时的毫不留情，回想起他们对崔斯坦和沙盘的执着。

这一切，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工智能失控事件能解释的。

“行了，不用听这种官方编排的故事。”尼奥抓起遥控器按了暂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如果换个角度，一个长期被边缘化的弟弟，联合政府里觊觎集团技术的势力干掉哥哥上位，一方得到权力，一方掌控技术——这故事听起来是不是突然合理多了？”

他向后靠在椅子里，敲起了二郎腿。

“现在，我倒是想听听另一个故事。我花了一个晚上查你的底细，埃德加，全金属商会的老大，伯劳星的地下钱庄和偷渡网络的实际掌控人。以你的年纪，能在鱼龙混杂的边缘星球建立起这样的网络，倒也不是一般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所以——说说看，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又是怎么被卷进伊甸这趟浑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