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知到彼得又吃惊地看向格伦，又一脸恍然大悟地转回来看他，不由得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你也可以和她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互相补充一下信息。”

“没问题。这些信息足够打开好几个突破口，多谢啦。”彼得合上终端，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燃起了使命感。“那我先回去了，得赶在官方发布会定调之前，把稿子赶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冲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廊道里再度恢复了安静，能听到会场那边隐约传来的模糊掌声和音乐声。格伦倚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目光投向窗外。一艘装饰着华丽灯带、如同移动宫殿般的观光悬浮游轮正缓缓从近地轨道滑过，在深空中拖曳出一道温柔的光痕。

“这次……还要多谢你。”他轻轻开口打破了沉默。“利德尔已经正式移交给新约星警察总局了。按流程，现在这个时间点，押送的飞船应该准备起飞了。”

“——嗯？”

马特微微侧头，红色的墨镜反射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光芒。

“按照标准程序，这种涉及敏感案件的重犯，不应该是秘密押送的吗？航行路线、中转节点、乃至精确的离港时间，都应该是绝密信息才对。”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这么轻易就把起飞时间告诉我了？”

格伦轻笑一声，转过头看向马特：“行了，默多克。别跟我来这套。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马特也跟着笑了起来。

“调查官先生，作为一个守法公民和执业律师，我必须提醒您，任何指控都需要证据。您知道的，我一向最看重程序的正义性。”

格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缓缓直起身，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那如果，我保证不会因为某些未经授权的干预行为，给你，或者你那些朋友们签发星际通缉令或逮捕令呢？”他的语调近乎漫不经心，但每个字都带着点意味深长。“这个承诺，够不够打消你对程序正义的顾虑？”

马特眉梢轻轻一挑。

“你的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假设——仅仅是假设——你认为，或者说，你希望，在利德尔前往新约星的旅途中，可能会有某个……第三方，干预一下这个押送过程？”

格伦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再次面向窗外无垠的星空，目光投向那个理论上通往新约星的航道方向。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一个不希望看到文书工作变得太复杂的调查官。”

马特刚刚开口想说什么，观景廊道的静谧就被远处港口处突如其来的一抹橘红色闪光粗暴地撕裂。

一秒后，低沉的爆炸轰鸣才姗姗来迟，如同闷雷般滚过天际，震得眼前的观景玻璃都传来微微的颤动。几乎在同一时间，刺耳的警笛声不断拉响，由远及近的朝着空港的方向汇聚而去。

格伦风衣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也尖锐又执着地振动起来，屏幕闪烁着内部紧急联络的代码。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来，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手指却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静音键，随即将通讯器重新塞回口袋，仿佛无事发生。

马特侧耳倾听着远方的骚动，以及那被掐断的通讯。

他转向格伦的方向：“没关系吗？”

格伦双臂环抱，倚着栏杆，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一板一眼。

“不用接。我现在的首要任务，也是唯一任务，是保证里面那群大人物和代表团成员的绝对安全。港口那边的意外自然有当值的外勤部门处理，和我无关了。”

他的视线从星空收回，落在马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不过我猜，也许不久之后，捍卫者基地里又要多一位精通网络系统的新成员了？”

马特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还是假设。有些人在了解了利德尔先生的故事后，认为他的动机出自于悔恨和弥补过错，虽然触犯了法律，但本身值得同情。并且，他恰好是一位极具责任感的前系统安全专家。那么，邀请他暂时离开，去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反思并贡献他的专业知识，似乎并不会给社会造成实质性的危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假设同样一群人，一直在追踪星光的制贩网络，但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那么，如果能有一位像利德尔先生这样，既了解一部分内情，又拥有顶尖技术能力，并且怀有强烈赎罪意愿的专家，参与某些非官方的调查行动，或许能为清除这些社会毒瘤，做出一些官方渠道难以达成的贡献。”

格伦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假设，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短暂而真实的笑容。

“很巧，打击新型毒品及其背后的星际犯罪网络，也是调查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重点。照这个趋势看，我们很快就又要坐下来，谈一笔新的交易了？”

马特也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再过一段时间，等某个第三方取得了实质的成果之后。我相信，那时候我们会有更明确的交易内容。”

格伦微微点头，让这个话题高一段落。空气再度安静了下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弛了一下站姿，肩膀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绷，仿佛同时决定享受一下来之不易的平静。

然而此时，格伦隐藏在耳道内的微型通讯器传来一阵语速飞快的女声，不由分说地催促了起来。

“格伦！罗伯特——格伦！港□□炸了都没打断你和默多克聊你们那该死的工作吗？！看看这气氛！星空，庆典，就你俩在这儿密谋！快说！就现在！别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杵着！”

——是菲茜莉娅。

格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按耳朵，但又强行忍住了，只是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那催促的声音和格伦身体细微的变化——那几乎无法捕捉的肌肉紧绷、血流加速的微弱声音，以及瞬间改变的呼吸节奏——并没有逃过马特的感知。

他动作自然地转向了格伦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好奇。他微微偏头，仿佛在聆听某种有趣的频率，嘴角带着等待的、鼓励般的微妙弧度。

他没再说话，任由一阵无声笼罩了两人，仿佛在等着格伦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