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看着眼前被仇恨和绝望驱动的两人,沉默了片刻,脸上表情复杂,既有理解,又带着极度的不赞同。
“……行吧。”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至少现在动机和大致脉络算是理清楚了,这对调查来说,也算是个关键进展。”
他话锋陡然一转:“但我能问问吗?你们策划的这场‘复仇’,最终想要达成的具体目标是什么?”
“阻止他们的实验?就算你们成功炸毁一两个实验室——先不论会造成多少附带伤亡——只要戈德曼集团还在,他们随时可以在更偏远、监管更松的星区,建起新的实验室。”
“揭露真相?恕我直言,以你们目前选择的这种方式,在民众和媒体眼里,你们才是制造混乱的恐怖分子。你们的声音会被你们的暴力行动掩盖扭曲。你们在亲手摧毁自己的发声渠道。”
“还是说,你们仅仅是为了泄愤?”格伦语气上的质疑意味更浓了。“如果单纯是为了刺痛戈德曼,或许你们真能做到。但后果呢?你们要么搭上性命,要么余生都在逃亡或监禁中度过。而戈德曼集团会把自己包装成无辜的受害者,继续博取舆论同情,甚至借此巩固地位、获得更多资源。你们这是在帮他们。”
马特察觉到理查德周身的温度再次急剧升高,干咳两声打断了格伦。
“调查官,对面看起来又快被点着了。要不你还是少说两句?”
格伦没好气地瞪了马特一眼,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我只是在告诉你们,按照你们现在的做法,除了把自己也赔进去,根本毫无意义!”
马特换上他那副招牌式的的职业微笑,巧妙地接过话头。
“——他的意思是,二位的初衷和目标我们完全理解,但计划或许可以稍微做一点更有效率的修正。”
他微微偏头,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捍卫者?他们已经查到了你们手上□□的来源。从现在起,新约星的黑市上不会再有哪怕一毫克的□□流出来。”
他清晰地听到对面两人的呼吸同时一窒,身体瞬间绷紧。
“当然,这是出于安全的目的。”马特继续平静地说下去。
“就像昨晚,路易莎被戈德曼带走准备灭口,就是捍卫者——当然还有这位格伦调查官的协助——救下来的。我们的目的,一直都是阻止不必要的牺牲。”
“什么?”莉迪亚和理查德又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又齐刷刷地看向格伦。
莉迪亚迟疑地开口:“你……你们调查局,真的不介意和……罪犯合作?”
格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出于特定的正当目的,我们也会与线人进行有限度的合作。”
他话音刚落,藏在耳内的微型通讯器就传来伊姆斯明显憋不住的一声闷笑。
马特同时挑了挑眉。
“那么,调查官,既然你至今没有呼叫外面的同事冲进来解决问题,我是否可以乐观地推测——我们之间,还存在一定的合作空间?”
马特将脸转向格伦的方向,“现在看来,这两位既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危险分子,我们是不是一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探讨一下,是否存在某种能将伤亡降至最低,同时又能让坏人真正付出代价的方案?”
格伦看着对面两人明显动摇的神色,又瞥了一眼始终保持镇定微笑的马特,最终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
“……行吧。”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情愿,很大程度是为了通讯器里又响起了伊姆斯那抑制不住的笑声。
“事先声明,如果要合作,行动必须纳入官方框架,全程接受指挥,绝不允许擅自行动。”
他紧绷着脸。“一切,按我们的规矩来。”
***
三天后,戈德曼集团备受瞩目的新品发布周在四季音乐厅如期揭幕。
这里是蜂巢区的时尚地标,踏入会场,仿佛瞬间从冷硬的金属都市穿越到了一个原始的自然幻境。
整个音乐厅被改造为一片生机勃勃的奇幻森林,参天古木的全息影像枝繁叶茂,根系逼真地扎入了地板;脚下是柔软湿润、散发着清冽芬芳的天然草皮;无数淡紫色的绒花如星云般簇拥在林间光影中,随着模拟出的微风无声摇曳。巨大的合金穹顶已经被全息天幕取代,呈现出完美到失真的天空与日光。每一处细节都在强调着纯粹、本源和自然。
发布会的核心照例是本季的全新时装系列。
主色调选用了深邃而神秘的紫,与现场摇曳的绒花遥相呼应。主持人以激昂的语调宣布,本季的紫色摒弃了往年的矿物天然染料,而是来自成功移植到其他星球的天然绒花花蕊中萃取出的珍稀颜料。制作工艺复兴了近乎失传的古法扎染,每一件成衣上的纹理都如同生命脉络般独一无二,象征着“不可复制的原生之美”。
台下,受邀嘉宾们发出阵阵符合期待的惊叹,闪光灯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最后一套缀满绒花的华丽长裙出现时,舞台中央那巨大的全息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那些森林、溪流与摇曳花海的画面扭曲了几下,之后瞬间消散。屏幕上陡然出现了一段色调灰暗的影像,带着老式记录仪特有的粗糙质感。
画面起初是一片真实的、在风中起伏的紫色绒花海,下一秒,画面便跳转到花海尽头的—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锈蚀的标牌上,“绒花疗养院”的字样清晰可辨。
紧接着,镜头毫无过渡地跳转到了内部监控视角。光线昏暗的简陋走廊里,穿着统一病号服的身影在蹒跚移动,某些房间厚重的金属门上,安装着坚固的锁具与带格栅的观察窗,镜头偶尔从里面露出的面容上扫过,那上面无一例外地凝固着痛苦或麻木。
观众席间先是的安静,随即爆发出一片困惑的窃窃私语。
大多数宾客对这突如其来的模糊画面感到茫然不解,但前排贵宾区里,那些戈德曼集团的高层以及与集团利益深度绑定的贵宾们脸色瞬间大变。
有人猛地站起身意图退场,有人故作镇定地呼叫保安,集团的安保负责人脸色煞白,一边徒劳地对着袖口隐藏的通讯器低吼,一边用惊惶的眼神扫视着逐渐失控的会场,得到的回应却只有一片刺耳的忙音。
洛伦佐·戈德曼脸上的从容笑容彻底冻结。他对着身边的安全主管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安全主管手里握着毫无反应的通讯终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洛、洛伦佐先生……后台完全失联了!”他眼神绝望:“我们的人完全没有回应!”
此刻卢克刚刚将后台最后一个响着的通讯器捏成了一团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