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下来,但失去了视力。同时,或许作为某种补偿,也觉醒了一些……其他的感知方式。我换了身份,处理掉所有能联系到过去的痕迹,用另外一种方式继续我该做的事。”
他抬起头,面向着两位挚友的方向。
尽管眼前是一片火焰烧灼着永恒的黑暗,但他看得到福吉呼吸的微颤,也看得到凯伦担忧的目光。
“这几年,我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寻找他。用各种合法和不那么合法的方式。我一直在想,或许他也和我一样,换掉了身份,彻底隐藏起来。又或许,他只是和以前一样,去做了地下帮派,星盗,或者雇佣兵,活在那些沙盘管辖之外的阴影里。”
他摇了摇头,一抹苦涩的弧度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但我始终没有找到。那场战斗到最后……几乎没剩下什么东西。没有一条线索能证实他确实还活着。”
福吉了解一部分马特的过去。在他轻描淡写的“追杀逃亡”背后,必然是无数鲜血、牺牲和外人无法体会的绝望。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问:“那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他认出你了吗?”
“我是在一段时间前,偶然遇到他的。”
马特的语气有些复杂。
“怎么说呢……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有正当体面的职业,生活规律有标准,看起来就是遵纪守法的标杆。”他轻轻耸了耸肩,“我觉得,或许不应该再拿那些属于过去的事情,去打扰他如今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我理解,”福吉身体前倾,目光恳切地看着他。
“你自己也藏着那么多秘密,总怕会牵连到别人。但是马特,我认真的,你是个非常棒,非常值得珍惜的朋友。”他加重了语气,“如果你真心想和一个人重新建立关系,走进他如今的生活,那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打扰’。”
“没错。哪怕算上你那套制服和半夜的兼职,我和福吉不也照样被你‘打扰’得心甘情愿吗?”
凯伦刻意让语气轻松了些,试图驱散空气中凝聚的沉重。“而且,我觉得……他未必就愿意让人生永远留有一段空白。真相,对他而言,或许同样是一份必须完成的交代。”她的声音放轻了些,柔和而坚定。
“更何况……他一定也和你一样,很想知道你是否还活着,这些年来,你又为了那段共同的过去付出了多少,变成了什么样子。”
马特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似乎内心也在进行着一场艰难的权衡。
“我知道。我欠他一个真相。”
他最终缓缓开口,“但想要查到真相,遇到的困难、要付出的代价,不会比当年更少。我原本……是打算用夜魔的身份去接近他。如果……他还在查,或许在某些方面,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彼此合作。而如果他真的已放下过去,没有在追查当年的事,那我随时可以消失,不会打扰到他现在的生活。”
“但是他没有在查?”
凯伦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转折。
“我在他面前,有意地用了几次艾斯黛拉。”马特解释道:“你们知道的,她本质上就是沙盘当初被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核心代码。我向他介绍过艾斯黛拉是人工智能,还有她的功能和用途,但他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没有追问或者后续调查。”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要么,他就是真的彻底告别了过去,决心不再与沙盘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产生任何瓜葛;要么,就是他还没找到正确的调查方向,不知道当年沙盘被分离的核心功能之一,和艾斯黛拉的能力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而且,我发现,现在他对爆炸声有明显的应激反应。可当年……他明明是我们当中最精通爆破装置,用得最大胆、也最像艺术的那一个。”
马特极轻地、几乎带着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果爆炸真的成了他的心理阴影,那我敢说,没有哪一次爆炸的功劳,能比得上我最后在他面前搞出来的那一次。所以我想……随便怎么样都好。至少,他还活着——过得不错,这就已经是我之前所能想象到的最好消息了。”
福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马特,光是‘知道他还活着’可解释不了你今晚脸上那种表情。”
他脸上写满了“少来这套”的神情,手指冲着马特点了点,“你这副表情,我只在你通过律师资格考试,还有咱俩的事务所挂牌开业的那两天见过。你甚至愿意跟我们说这么多你过去的事!”
“……我只是今天才突然意识到,其实他骨子里一点都没变。”
马特想起今晚听到的对话,那些不必言说的抉择、不容妥协的坚持,甚至是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处事手段。
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真正的微笑。
“不管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正在做什么,甚至愿不愿意再提起过去……但他那种固执的责任感,那种认定目标就不惜一切的劲儿,和从前一模一样。如果他选择只看未来,那也很好。我成为夜魔,成为捍卫者,本来也不是为了沉溺在过去里。”
他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久违的释然。
“所以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们或许可以……重新认识一次。以马特·默多克的身份,去认识一下现在的他。”
“如果他是那种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甚至给你重新开始的勇气的人,”凯伦看着马特的笑容,由衷地说,“那我举双手赞成。马特,你值得拥有这个。”
“等等!”福吉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直瞪大了眼睛。“你说他以前是个帮派老大?刚才又说他骨子里完全没变……那他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该不会以后拉着你往危险里冲的混蛋,又要再多一个了吧?”
马特转头面向福吉,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真要说谁拉着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根据过往的经验,他更可能是那个在有危险的时候,挡在我前面的那个。”
凯伦笑出了声。她的目光在马特和福吉之间流转,最终带着温暖和信赖落在马特身上。
“行了福吉,如果他值得马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甚至经过了生死的考验,那我绝对相信,他知道该怎么保护好马特——也保护好他自己。”她语气明快起来,“我现在真的挺想见见他了。等你们‘重新认识’了,记得找个时间带他来见我们。”
“这么说起来的话,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福吉摸了摸下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当年你偶尔——真的是偶尔——流露出的那副心碎的样子,让你整个人变得特别……迷人,招惹了不少不知死活想拯救你或者征服你的人,然后被你拒绝得干脆利落,反而更加的不甘心。所以现在——”
他摊了摊手,笑容扩大:“好奇的肯定不止我一个,这位能让你当年心碎、如今又能让你复活的,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