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他那间位于新约星中央区域边缘、被城市光害彻底入侵的公寓，马特已经将那些过去继续埋入了内心深处。

他反锁上门，熟练地启动了多层级的屏蔽场。一层无形的静默沿着墙壁蔓延开来，将外界的喧嚣、杂乱的电波乃至无处不在的网络泛信号彻底过滤在外。房间陷入一种受保护的、近乎真空的安静中。

他取出短棍，将今晚获取的数据接入捍卫者的私域网络，开始一点点耐心地剥离出关于盖伦教授早年研究的关键信息。

时间锁定在二十年前。

那时的盖伦还没享有如今的学术声望，而只是戈德曼集团旗下，一个位于卡兹利尔星的尖端生物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

记录里的项目代号也经过了几轮变换，但核心内容始终一致，一种基于特定基因编辑与诱导途径的、激进的生命体生长促进技术。

最初的记录显得雄心勃勃且符合“自然主义”的幌子——旨在加速农作物生长以解决粮食危机，优化木材生产以保护原始森林，甚至恢复退化生态系统的活力。实验对象涵盖了卡兹利尔星特有的动植物，数据记录显示初期取得了“令人鼓舞”的进展。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实验记录中开始频繁出现“异常增殖”、“组织不可控分化”、“能量代谢失衡”等等的术语。那些曾经代表着“成功”的生长曲线，逐渐被越来越多的突变与畸形取代。

马特放在感应器上的手指骤然停顿。

他在一堆关于动植物实验的数据之后，捕捉到了一个被特殊算法刻意模糊、打散、却又因底层关联性而无法彻底抹除的标签痕迹。

实验记录，除了动植物，甚至……还有人。

这些记录被分割得极其零散，混杂在数以万计的常规数据中，标注着诸如“特殊环境适应性测试样本”、“神经应激优化协议对象”等隐晦而冰冷的代号。

然而，生命体征的波形模式、激素水平的周期变化、特定刺激下的神经簇反应记录……全都表明，盖伦的研究，在某个不为外界所知的阶段，已经跨越了边界，将人类也纳入了他的实验对象范畴。

接着，数据在某一时间点后骤然变得稀少，然后彻底中断。

而那个时间点，与他记忆中旧日家园事件发生的星历日期，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马特缓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他没有焦距的眼底。

他在房间里的寂静中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将整理好数据的芯片轻轻握在了手里。

***

格伦的公寓位于中城区一栋高层大厦的顶层，城市永恒的、令人目眩的流光到这里仿佛也自动消退了，窗外是一片难得的、近乎自然的深邃夜色，静谧而深沉。

他已经在书房的终端光幕前坐了半个晚上，泛着冷蓝光芒的界面上，标注着旧日家园的卷宗资料无声滚动着。

就在他刚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时，书房那扇连接着小型悬浮阳台的强化玻璃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响。

格伦的动作瞬间顿住，举杯的手悬在半空，眼中残留的倦意被警觉取代。

他书房外那个悬浮阳台的最后一道主动防御措施，是他亲自布设的。采用了最新型号的震动感应与生物电场扫描阵列，位置和触发逻辑都是他基于多年经验的设计。而能够如此精准地完全避开所有预警，直接靠近到这个位置……

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能不能把那道预警给我留着？我的预算不多，可经不起几轮破坏。”

阳台外的黑暗里，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书房内的微光照在他暗色制服的表面，勾勒出冷硬而富有威胁性的线条。他静静地立在玻璃门外，微微偏头，像是在欣赏那个被触发的感应节点。

“手法不错，利用建筑外层的安保护盾作了一层掩护噪音？”

夜魔经过处理的声音低沉地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这里的安保设计快赶上我们的安全屋了。有很多秘密需要保护吗？”

格伦无奈揉了揉眉心：“……我是一个理论上应该和星盗势不两立的执法人员，我需要保护我的基本隐私和生命安全。”

他向前倾身，手臂动作自然地越过书桌下方那个隐蔽的武器装置匣，直接按下了旁边控制板上的一个按钮，解除了整个阳台区域的主动预警。

“你来干什么？不会真把我这里当成你们捍卫者的编外据点了吧？”

夜魔绷紧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放松了些许，露出了一丝微笑的意味。

“执法人员，不就是‘捍卫’无辜者利益的地方吗？”他抬起手，指尖夹着一枚微小的数据芯片。

“我这里，有一些关于无辜者利益受到损害的证据。或许你想要看看？”

格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像是妥协般，走上前滑开了厚重的阳台玻璃门，侧身让出进入室内的空间。

“下次麻烦你，就算不能提前预约，至少也尝试一下走正门。”

夜魔敏捷地闪身进入室内，动作轻得像一片阴影。他站在书房地毯的边缘，环顾了一下这间充满了秩序感的房间。

“我当然是没问题。”他微微歪头，姿态里带着一丝近乎无辜。“倒是你们——什么时候可以邀请星盗走正门了？没人跳出来要求你们注意什么职业道德之类的吗？”

格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时候你倒是有自觉了？”

他走回桌后坐下，看着夜魔缓缓走近。

“你的那位律师朋友和我共享情报的时候，就差直接把你的名字报给我了。如果真有人跳出来质问，我相信他总有办法给我找出一条适用的法律条文。”

“默多克？”夜魔的声音毫无波动，“我们只是偶尔在目的相同的时候合作一下，算不上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