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一眼就在这片喧哗中捕捉到了马特·默多克的身影。

这位律师依旧选择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手中的盲杖尖端发出规律而微弱的脉冲光，似乎正以某种旁人无法察觉的方式，无声地解读着周围的环境。

格伦穿过了觥筹交错的人群，径直来到他身边。

“默多克先生，看来我们和米德沃克的宴会特别有缘。”

“格伦调查官。”

马特转向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墨镜映出厅内流转的光影。

“或许是因为，有米德沃克在场的地方，总是不会缺少戏剧性的展开。”

“不得不说，你的判断总是很敏锐。”

格伦叹了口气，回想起马特此前关于拍卖台“过于安静”的陈述，以及让他查查谁是凶案最大受益者的建议。

这些天他与伊姆斯反复分析拍卖会的现场记录，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了内部人员利用思域技术屏蔽全场、掩护卢西安作案的可能性。

他半是无奈地摇摇头：“以至于每次见到你，都让我有种预感，好像又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放宽心，调查官。”马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米德沃克家族可没有第二对凯罗尔之星值得被盗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盲杖指了指周围那些代表着权利、财富和关注度的宾客们。

“而且说不定，凶手的真正目的已经实现了。或许他已经心满意足，不会再出现了。”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异常感突然攫住了他的感知。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无形的力量搅乱，那种感知被强行扭曲的独特体验，与之前在拍卖会上遭遇思域技术干扰时如出一辙。

不是吧……

他不动声色地将感知向四周扩散开去，细细甄别着会场每一处的动静。

当他的注意力扫过舞台后方帷幕遮蔽的预备区时，两个穿着与场内智能侍者同款制服的身影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们推着一辆足有一人多高的合金悬浮餐车，洁白无瑕的餐布优雅地垂落至地，看似与其他运送美酒佳肴的餐车别无二致。然而餐布之下着的可不是什么让宾客们赞叹或惊异的美食特产，而是一具已经完全失去生命体征的女性——或者说尸体。

更诡异的是，她被精心固定成了与展厅中央那尊凯罗尔雕像完全一致的姿态。

马特的眉头倏然蹙起，握着盲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怎么了？”

格伦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间的异样，声音压低了几分。

“抱歉，调查官。我白天工作得有点久，有些疲倦。”马特抬手轻按太阳穴，轻声道：“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恐怕得先离开了。”

格伦看着他在炫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需要我送你回酒店吗？”

“多谢，不必了。”马特摇头，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而且，你不是一直想要找到那位凶手吗？他今晚说不定还会出现，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他向格伦点头致意了一下，便直接离开了。

就在他悄然绕行至舞台侧翼的入口时，整个宴会厅的主照明系统，包括华美的穹顶星空、流动的全息投影、装饰性的壁灯全部骤然熄灭，只余下主舞台上方几束聚光灯投射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

主持人甜美的声音随即响起。

“各位来宾，请欣赏卡德莱娜·米德沃克小姐为我们带来的《星尘》舞剧选段。她将在本周日的正式庆典中重现凯罗尔的舞姿。此刻，让我们共同见证这场对经典艺术的致敬。”

短暂的黑暗降临，将所有的喧嚣与光影暂时吞没。然而，预想中《星尘》舞剧那空灵缥缈的序曲并未如期而至，舞台也并未如流程安排那样重新亮起。

会场陷入了一段近乎凝滞的纯粹黑暗，时间在混沌中流逝了约莫四五秒。

这异常的停顿让场内原本充满期待的窃私语声逐渐微弱下去，最终被一片茫然而压抑的寂静完全笼罩。

格伦的职业本能已经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微微矮身，右手按在了肋下的脉冲手枪枪柄上，左手扶住耳机播出了一个快捷通话，但频道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杂音，果不其然所有信号都被屏蔽了。

他的警觉拉到最高，然而——他想起马特的形容——台上太安静了。

在下一瞬间，所有的灯光猛地重新亮起，刺目的光柱汇聚在舞台中央，将那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舞台中央，扮演凯罗尔的女孩卡德莱娜，确实在那里。

但她并非在起舞。

她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吊着，以一种凝滞般的姿势固定在那里，纤柔的双臂舒展，足尖点地，弧线曼妙的身体弯折出完美的平衡，身上那件仿制凯罗尔的经典舞裙，就连裙摆的褶皱都被精心整理过，分毫不差地展现着和凯罗尔天使如出一辙的舞姿。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脸。

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孔上，她天生与凯罗尔相似的、如同上好宝石般的眼睛，此刻圆睁着，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所见的恐怖景象。

两道粘稠的、鲜红的血泪正从眼角处缓缓滑落，在苍白如纸的面颊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最终滴落在她洁白的舞裙上，晕开了一片如蓝血石血絮一般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