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师父的尸体……都被我弄丢了……”
易九霄看她这样,心中难受极了,他道:“这根本不是你的错,白珏,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真正该为此付出代价的人是纪鸢。”
白珏神情颓然。她知道自己不该钻牛角尖,可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她才能好受一点。
易九霄叹了一声:“好,你要是这么说,我也有责任,如果我当时坚持和你进去,婆婆就不会丧命。”
白珏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易兄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件事……本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易九霄闻言怔住:“你这是……在和我划清界限吗?”
“我……”白珏张了张嘴,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眼里看到了受伤,她下意识回避了,“我只是觉得,易兄不必对我这么好。”
她知道易九霄是想安慰她,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卑劣。
她这种惯于欺瞒的人,配不上他的一腔赤诚。
易九霄认真开口:“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是因为我……把你当作朋友,你心里千万不要有负担。”
“易兄对每一个朋友都这样,不会太累了吗?”
“不是这样的!”
他定定地注视她:“你不一样。”
白珏眼神颤了颤,心跳仿佛悄然失了一拍,诧异又茫然地看向他。
易九霄索性侧过身面对她,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落进他的眼底,映得那一双眼目更加温柔明亮:“你有任何心事、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因为我……想要你更多的信任。”
“我想做你最信任的人。”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热忱,白珏萌生了想要逃开的冲动。
她轻声道:“那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再是我……”
“我会找回你。”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立誓般虔诚: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找回你。”
白珏呼吸一滞,一时犹如被吸引住一般,愣愣地盯着他。月色下他的面容少了几分锐意,添了许多柔和,月光映着他浅色的眼眸,微微发着亮。他的表情不见半分玩笑,令她不由自主地就想要去相信他。
她眼中流转过动容之色:“谢谢你,九霄。”
易九霄怔住了,眸中似突有星子坠入,紧接着溢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俊朗的眉目随着笑意晕开更让人目眩:“你我之间,从来不用这么客气。”
她唤他名字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易九霄压下心中的欣喜,很快又道:“白珏,有件事白日我没有问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次要走得这么急?哪怕是一副薄棺,附近的镇子总归是能买到的 。”
她分明那么在意哑婆,为何却表现得一点时间都不愿等似的……可当时他看她那么伤心,实在不忍多问。
易九霄安静地注视着她,半晌,白珏道:“我知道,但如今谷中定有纪鸢的眼线,我必须留在谷中,你和闫萝去押运棺木,万一遭到那些人的伏击……”
……她不想身边的人再因她出事了。
易九霄听了,又感动又难过,故意装作不满的样子道:“白珏,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还是你以为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伤得了我?”
白珏眨巴下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易九霄凑近她:“我初入江湖时,可比你现在还要小上几岁。这么多年,人心险恶我见得不少,什么埋伏、追杀……我也通通都经历过,怎会不知防备?”
白珏偏移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易兄不还是轻易就相信我了……”
易九霄笑了:“因为你救了我两次啊。这如何是轻易相信?”
别说是信任了,要不是白珏现在看起来对他无意,他还真想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以身许给她好了。
易九霄期待地看她:“怎么样,你想不想听我闯荡江湖的故事?”
看似是在问她,白珏觉得他分明就很想说,索性顺着他的话:“想。”
易九霄满意地盘腿坐直:“那就讲讲我十九岁时发生的一件事。那年我路过一个村庄,得知附近有一伙山匪掳掠妇女,心中义愤,便打定主意要将人都救出来。当时我不清楚山寨的具体位置,于是找了村民打听,正巧遇上一个人愿意替我引路——我和他一起找到了山寨。可我没想到他和那群贼匪蛇鼠一窝,给我带路不过是为了引我进他们的圈套。我中了他们的陷阱,受了重伤才侥幸逃出了寨子。那山匪头子带人满山搜捕我,害我在山沟里躲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白珏心不禁提了起来:“后来呢?”
易九霄接着说:“后来我熬到第二天天亮,下了山,昏倒在一户人家门前——幸好那是个好人家,收留了我,我便养伤养了几日,又摸索着上了山。“
白珏皱眉:“受重伤只养几日?”
“……”易九霄摸摸鼻子,他忘了眼前的姑娘是个说一不二的大夫,早知他略去这一点了。
他找补道:“毕竟那么多无辜的人被掳,她们多在寨子里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况且……我可咽不下这口气,简直岂有此理!”
白珏被他的语气逗笑了。
易九霄勾了勾嘴角:“这次我乔装混了进去,给看守的人送了下药的酒水,将那些被关的人都放了出来——但她们太过惊慌,逃出寨子时还是被发现了。我就和那群贼人打了起来,给她们争取逃下山的时间……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太狼狈了,打得披头散发、浑身是血,还把伤口都弄裂了……”他开玩笑:“怕是你看见了,也会觉得白日见到鬼了。”
“从这之后,我遇事就多留了些心眼……”他看她一眼,后怕似地挤了挤眉眼,强调道,“可不敢再轻易让人带路了。”
白珏这次没笑,认真道:“幸好易兄的运气还不算太糟,那户人家是好人。”
易九霄点头:“你说得对,我的运气一直都很好,”他顿了顿,“所以我才会遇到你。”
白珏微微睁大眼睛。
易九霄道:“白珏,我相信无论是纪前辈还是婆婆,都是这么想的。她们一定不会认为,遇到你是一件不幸的事。这件事错不在你,你不要太过自责,好吗?”
“……”白珏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不,有件事我确实错了。”
易九霄目露疑惑:“什么?”
她一本正经开口:“我错在害易兄大半夜不睡觉,还要跑到这里安慰我。”
易九霄轻笑一声:“那你现在回去睡觉还来得及,天还没亮。”
他说着伸手探向她额间,她却下意识避开了,易九霄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很快收了回来,提醒道:“你的头发,沾了泥土。”
“啊?”白珏胡乱地捋了几下,“嗯……谢谢。”
两人一时有些尴尬,视线无处安放似的。
半晌,易九霄问她:“不回去吗?”
白珏摇摇头:“我想在这里多陪陪婆婆,下次来看她,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易兄先回去吧,我没事的。”
易九霄干脆调整了下坐姿:“不是说了吗,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