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一片混沌间,天光骤亮,眼前出现大片错落分布的低矮屋舍,背靠青山,远望过去朦朦胧胧如隔着雾气。随着距离渐渐缩短,一个笑容温柔明媚的女子在视野中清晰、放大,她站在一角木檐下,满心欢喜地看了过来。
画面转瞬间切换——
同样是一间木屋,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兴高采烈地跑进去,拉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出来,下一刻,妇人的心口凭空多出一把长剑,猩红的血色在她的胸口漫开,浸透衣裳……整个天地都变成了流淌的红色。
“婆婆!”
白珏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刺眼的鲜血消失了,四周寂静幽暗,月光从半掩的窗棂探入,照得屋子半明半暗。
她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只要一闭眼,哑婆死时的画面便浮现在她脑海中,于是她翻身下了床,打开门往外走。
月上中天,医谷里的人早已悉数入眠,清冷的月光透过树梢在石径上落下斑驳的树影,被轻盈掠过的身影短暂扰乱后又回归了平静。
……
易九霄一直都保持着戒备。
他和白珏的住所不过隔了片林子,所以在窗外树丛被“惊动”之时,他便睁开了眼,一双瞳孔在黑夜中泛着苍冷的色泽。
这么晚了是谁?
他起身悄然跟了上去,出了幽暗的树林,他便看清了前方的人,一时间,脚步有些迟疑。
她是要去后山吗?
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事难过。
易九霄犹豫了一瞬,还是远远地跟了过去。
……
夏夜的山林总是又静又闹,也只有远离了树林,那扰人的虫鸣才能消减许多。
白珏停在了两座坟前。
哑婆下葬得急,墓碑来不及赶制,她便用了一块木牌权且暂代。细长的木牌和黑灰的墓碑并排而立,显得有几分简陋,可一想到纪菀的墓碑下不过一口空棺,白珏心中不免涌上浓浓的无力与讽刺。
说什么寻找真相,到头来不仅生者没护住,连逝者的宁静都被惊扰。
她攥紧掌心的玉坠,一言不发地站着。
纪菀过世后,她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就坐在这座墓碑前。有时候,她会和纪菀说说话,有时干脆什么也不做,只盯着墓碑上的名字发呆。
可如今,那一笔笔刻上去的“纪菀”二字,却变得无比刺眼。
白珏深吸口气,稍稍平定起伏的心绪,朝哑婆的坟堆跪了下去。
她先是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才直起身开了口:
“婆婆,对不起。”
她的声音下意识添了几分颤抖:“小珏不孝,不能留在谷中为您操办后事,请您原谅……”
“小珏知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做都是我千不该万不该,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眼下她的灵力已经暴露在纪鸢面前,她无法保证这件事什么时候会传遍江湖,而纪鸢尚且下落不明,她必须抓紧时间找到那些人,才能设法为已逝之人报仇——她等不起,也赌不起。
她赌不起人心,赌不起这短短数月的交情。一旦身份暴露,易九霄还会站在她这边吗?
她心中没底。
纪谦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若待她彻底孤立无援,再想替师父和婆婆报仇,便是难如登天。许多事她有心无力,但至少这件事,她一定要做到。
白珏说着,又磕了几个头。
“婆婆,您放心,屋子我都替您收拾好了,门我也锁好了……您生前惯用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少的,只是,只是……小时候您送我的那些,我能不能留着……我想留着……”
她俯首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泥土,胸口大幅起伏了几下,声音哽咽:
“婆婆,您再等等我……”
“等我下次回来,用仇人的血祭奠您和师父。”
凄冷的月光拉长人影,融进墓碑后的暗影,白珏伏身许久,才换了姿势,在墓前抱膝坐了下来。
她静坐片刻,夜风送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白珏猛然回头,脸上的警觉瞬间被错愕取代,只须臾便恢复了平常的神色,露出一个笑容:“这么晚了,易兄还不歇息吗?”
易九霄被那笑容扎了一下,垂下眼,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嗯,睡不着出来走走,又不知道去哪,就到这里来了。”
他说着走到她身边,也坐了下来。
白珏一怔,没想到他会用这么蹩脚的理由搪塞自己。
易九霄反问:“不信?”
他接道:“既然今夜注定有人无法入眠,多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白珏抿了抿下唇,没有说话,扭回头盯着墓碑,好像陷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会查清楚的,所有的事,总有一天都会真相大白的。”
她低声道:“可人都回不来了。”
师父、婆婆、还有死去的无数无辜之人。
“师父走后,我就剩婆婆一个亲人……”
她像是在同他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易兄,你知道吗?我今天第一次感觉,原来人死后,身体真的会变得很沉很沉……婆婆的个子比我小那么多,白天我背着她的时候,却连气都快喘不过来……”
“我早该想到的,纪鸢会对她下手……我居然还天真地以为她会念着婆婆是她的乳母……”
她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和自责。
这么多年,纪鸢和哑婆一直相安无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许多事她都瞒着哑婆。纪鸢对她做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有和哑婆提过。
她心中清楚,哑婆最是疼她,如果知晓一切,定会为此和纪鸢爆发激烈的冲突。所以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她怕害了她。
可这维持了十余年的假象,到头来竟把她自己也麻痹了。
她竟大意到以为只要哑婆不知情,就不会触怒纪鸢,至少看在她曾是她的乳母,纪鸢会让她晚年安然度过。哪怕是用来牵制自己,纪鸢也会留着她的性命……
终归是她连累了婆婆。
白珏收紧了双手,把自己蜷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