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合芜愣住,看着洞口那七个姑娘。
阿蘅站在最前面,眼眶通红。她身后六个姑娘一字排开,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咬着嘴唇强撑着不哭,还有的仰着头看洞顶,想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我们都听到了。”阿蘅走进来,声音轻轻的,“阿萝姐,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们在外面都听到了,还有刚才那些记忆……我们也都看到了。”
另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姑娘从后面走出来,她的面颊上还有泪痕,她心疼道:“阿萝姐,其实我们这段时间,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每逢初一十五,你总会说身子不舒服早早歇下。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却看见你坐在院子里,月光底下你手背上的那些纹路微微发亮,像要裂开一样。”
又有一个姑娘开了口:“阿萝姐,你总说我们活着的时候多苦多难,可我们到了你这里之后,哪一天不是开开心心的?你给我们做饭,给我们编花环,陪我们说话。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你身边过的。”
姑娘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想好了。”阿蘅走上前握住阿萝的手,仰头看她,“我们愿意消散肉身,魂魄回归冥界。阿萝姐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阿萝低头看着阿蘅的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在看见姑娘们坚定的眼神之后,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阿萝姐,你救了我们,可是我们不想看着你为了我们自己却消散了。”
“是啊阿萝姐。”其他姑娘也纷纷围上来,七双手握住阿萝的手叠在一起,“我们走了之后,你可一定要好好休息,重新做你的山神。”
阿萝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已经没有遗憾了。”
阿蘅打断阿萝的话,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开的花朵:“阿萝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们,等我们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再把自己的灵力分给别人了,你要好好爱自己。”
阿萝看着面前这些姑娘,看着她们一张张尚且年轻的面容和她们眼底的坚定,心中五味杂陈,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们。”她承诺道。
合芜站在一旁,突然手心一暖,南不宴握住了手。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南不宴虽然没有看她,但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背,一下一下,默默传递给她力量。
……
入夜之后,村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几盏孔明灯。
姑娘们翻出了压箱底的彩纸和竹片,坐在院子里扎了一整个下午。
合芜也帮着一起糊纸,每一盏孔明灯都长得不一样,有的画了祥云,有的画了花鸟,就像每一个姑娘,独一无二,百花齐放。
阿萝把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板拆了下来,搭成了一个简单的案台。她点了一炷香,插在案台前的泥地里。
姑娘们将自己的那座土像捧在手心里,一个接一个将土像在案台上摆好。
合芜看着阿萝将七盏孔明灯一盏一盏地点亮。
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轻轻晃动着树影,带来花草的幽香。
阿蘅捧起第一盏灯,看着里头跳动的火苗,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道:“我小时候总想,村里人天天烧香拜佛,我要是能飞就好了,飞到天上去,看一看云上面是不是真的住着神仙,现在我觉得不重要了,因为世上最最好的‘神仙姐姐’阿蘅已经遇到了。”
阿蘅微笑着,深深地看了阿萝一眼,缓缓松开了手。孔明灯慢慢地升起来,越升越高。
“阿萝姐,你让我知道,原来女孩子也可以像云一样自由。”另一盏孔明灯升起来,跟在第一盏后面,一前一后,相依相伴。
紧接着,第三盏、第四盏……
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放飞了手里的孔明灯,每一盏灯升高一份,她们的身影就变淡一分,从脚先开始变得透明,慢慢往上蔓延,经过小腿,腰身,到肩膀,最后停在脸庞的边缘。
阿蘅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阿萝,又看了一眼合芜和南不宴,笑道:“谢谢你们。”最后消失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还挂着笑容,像她第一次在树丛后面探出脑袋时那样,干净,明亮,带着对这个世界全部的善意。
七盏灯全部升到了半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像七颗永不会熄灭的星星,缓缓飘向天际。
合芜仰着头,看着那些灯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混进漫天星斗里再也分不出来。
案台上的七尊土像顷刻之间化为土灰,消散在风里。
合芜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南不宴能看出来她此刻内心的情绪低落,她或许看多了生死,但也会为不平等又悲惨的遭遇而感到愤懑与怜恤。
南不宴轻轻唤她一声,将自己的一只手递过去,摊开掌心,里面躺着最后几颗板栗,是他白天剥好,保存起来的。
合芜低头看着那几颗板栗,眼睫轻颤一瞬,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塞了一颗板栗到嘴里,脆生生的甜味漫开来。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她含糊不清地嘟囔。
“怕你难过的时候没有东西哄。”南不宴道,“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合芜嘴里塞着板栗瞪了他一眼,但眼眶是红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阿萝站在案台前面,望着那些远去的光点,沉默了很久。她的身形在月色里显得有些单薄,手上那些干裂的纹路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她的眉眼间弥漫上一层倦意,像一场大梦将醒未醒。
她转过身来,看向合芜和南不宴,感激道:“多谢你们,我没什么遗憾了,灵力耗得太多,接下来大概要沉睡上一阵子。这片地方会关上所有道路,等再开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年月了。”
合芜快步走过去:“阿萝你。”
阿萝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不必难过,我是山,本就是长长久久沉睡的。溪边给你们留了一艘叶子船。坐上去之后,你们会顺着水流出去,合芜姑娘,别回头,顺着走就行。”
合芜听话地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