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小女孩叫巫元元,江遇第一次见到她时,小女孩光着头,全身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衣服空落落地挂在上面,瘦小的身躯窝在洁白的床上,目光空洞地与他对视。
床边是输液架,上面挂着鲜红的液体袋,血一样的东西顺着管子源源不断地流进小女孩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中。
“元元,这是江遇,比你大三岁,以后我们不在的时候,就由他来陪着你。”中年男人强打精神说道。
巫元元很快移开视线,不发一言。
江遇见状,主动上前,握住巫元元苍白的小手。
巫元元嘴角微抽,几秒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哥哥,你的手怎么比我还冰呀,你也跟元元一样生病了吗?”
语气中,是对病友的惺惺相惜。
江遇弯眼笑了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情况能否用病来形容,当时他明明记得厉鬼的手已经穿透了自己的肚子,痛得他晕了过去。
结果醒来后,自己还躺在草地上。
周围闷雷阵阵,原来是有一男一女引动紫色的雷电,与厉鬼缠斗在一起。
最后厉鬼被消灭,一男一女皱眉走了过来,问形容狼狈的他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江遇那时已经是孤家寡人,他捂住完好如初的肚子,冷静地撒谎:“我没有家了,他们都被厉鬼吃掉了。”
骗你们的,其实家里人都被天煞孤星的他害死了。
而自己也因为体内东西时不时散发的美味气息被各路厉鬼追杀。
一男一女的表情很复杂。
他们就是巫元元的父母,也是巫家的通灵师,出于对江遇遭遇的同情,以及巫元元没有玩伴的原因,他们收养了江遇。
江遇也认识了几年前突发白血病的巫元元。
曾经的她是父母刀尖舔血生活的救赎,现在却变成吞噬他们所有希望的无底洞。
这个病治不好,他们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做了无数次手术,跑遍了全国各地医院,都治不好。
甚至用民间偏方,给巫元元输含有灵力的血,让她始终吊着一口气。
江遇想活下去,有通灵师的保护,自己不会轻易被厉鬼盯上,于是装作温柔耐心的样子,每天守在巫元元身边,陪她说话,不厌其烦。
巫元元即使饱受病痛的折磨,但其实只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很快在江遇的温柔攻势下打开心防。
有一天,她突然盯着江遇纤长的眼睫,表情犹豫道:“江遇哥哥,你也会离开我吗?”
“……”江遇眨眨眼:“为什么这么问?”
巫元元情绪很失落,说:“其实元元以前也认识很多哥哥姐姐,但每次待不了多久,他们都会离开,爸爸妈妈说,是因为他们找到新家了。”
可她格外舍不得江遇,不愿意他离开自己。
江遇蹙眉,巫家夫妇并没有跟自己讲过他们还收养过其他小孩。
等等。
他猛地想起,楼下地下室总在半夜传来小孩的啼哭声,闹得他睡不着,但巫家夫妇说这只是夜晚的大风刮在老房子里的声响,很正常。
江遇仰起脸,看着输液袋里鲜红的血,心中一阵恶寒。
他不是什么小白兔,从难产母亲身下爬出来,到害死所有亲戚,以及现在决定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的他,本就是一个小怪物。
他深知人性之恶,开始策划出逃。
为了防止坏人进来害巫元元,房子的大门和窗户永远紧闭,现在想来,也是为了房子里的人出去。
江遇趁巫家夫妇不备,偷了其钥匙,在凄清的黑夜中没命地跑。
星光暗淡,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冷风呼啸着灌进江遇的肺里,呛得他不住咳嗽。
但他丝毫不敢停下。
然后一道闪电劈中了他。
昏迷前,他看到巫家夫妇脸色阴沉地朝自己走来。
江遇被锁在了地下室。
那里面,还剩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江遇很少在孩童的脸上看到那么绝望麻木的表情,仿佛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全身露出的皮肤颜色比那墙壁还要青白,人瘦得只剩皮包骨,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当巫家夫妇从小男孩身上抽走两袋血后,他断了气。
然后巫家夫妇不避讳地掏出罗盘,念念有词,罗盘上的指针晃动,他们神情凝重:“看来附近没有血型符合的小孩了。”
江遇受过一段时间教育。
那些输给巫元元的血虽然经过一些加工,但最重要的还是要血型符合,才能不引发会导致死亡的严重排斥反应。
看来自己当时被厉鬼追杀时,巫家夫妇的出现并不是偶然。
江遇内心冷笑,然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巫家夫妇拿起锐利的针管,刺进自己的血管中。
一年不到,巫元元的白血病奇迹般痊愈了。
医生赞叹不已,称这是父母对孩子的爱感动了死神。
巫家夫妇面色僵硬。
他们知道,这都是江遇的功劳。
而令他们忌惮的是,江遇不管被抽多少次血,只要给他喂食一点东西,体内的血便像不会枯竭似的,一直产生。
这个叫江遇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怪物吗?
不过现在元元的病治好了,能重返校园,和正常的同龄人交朋友,江遇作为元元的救命恩人,如果像以往那般除掉,将来恐怕会有大报应降临在元元身上。
他们打算后面带江遇去找高人洗去记忆,放他离开。
……
“江遇哥哥,元元饿了,等会来看你。”巫元元转身要离开。
江遇收回思绪,脸上如冰雪初霁,恢复了原来温柔的模样,他说:“元元,你可以凑近一点吗?”
等巫家夫妇负伤回到家时,没有在房间看到巫元元的身影。
他们顿时慌乱无比。
这次巫家派大量家族精英共同要除的厉鬼是一只潜逃多年、很厉害的鸟魅,灰色翅膀坚硬无比,能反弹大部分术法伤害。
在众多通灵师围剿的过程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鸟魅对他们格外关注,扫过来的幽幽目光中打着什么坏主意。
鸟魅最后不敌而逃,但巫家夫妇心中仍有强烈的不安。
他们总觉得这个鸟魅会找上门来,想带着巫元元躲起来。
他们在房间各处搜寻,然后蓦地想到了关着那个小怪物的地下室,立刻冲了过去。
果然看到巫元元倒在一旁,额头染血,而江遇盘着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黑色铁链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床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到巫家夫妇出现,他悠悠地将铁链在巫元元脖子上围了一圈,淡声道:“把开锁的钥匙给我,不然我就勒死她。”
巫家夫妇目眦欲裂,但迫于女儿的安危,只能对视一眼,由巫父到楼上去拿钥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巫母察觉不对,掏出兜里的两把钥匙甩给江遇,厉声道:“黑色的那把是解锁链的,白色的,是打开你床下暗道的,带着元元走!”
江遇愣了一下。
所以巫父刚才上去,是打算拿其他东西对付自己的吗?
江遇心底泛起恶意,故意慢腾腾地解开脚腕的铁环,活动了下脚腕,掌心把玩起那把白色钥匙。
巫母焦急万分,又拿江遇没办法。
她已经猜出那只鸟魅找上门来了,楼上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巫父恐怕凶多吉少。
在江遇终于打开暗道时,巫父从昏暗的楼梯间突然出现,手里还举着一把巨大的斧头。
“三哥……”巫母泪眼婆娑地迎上去。
随即被拦腰砍成两半,温热的血飚在了墙上,还有巫元元的脸上。
装昏迷的巫元元尖叫一声,翻身而起。
原本她只是为了哄江遇开心,同意和他玩这个游戏,如果能骗到父母把钥匙给他,江遇就答应以后一直和她在一起。
哪里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母亲的惨死刺激到了她,巫元元崩溃地想冲上去殴打巫父,但被江遇从后面紧紧抱住。
拳头噼里啪啦落在身上,江遇只是蹙着眉道:“他不是你的爸爸了,我们现在得赶紧离开这里。”
江遇已经看出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巫父,全身翻涌着滚滚黑雾,双目黑得没有白眼珠,分明是被厉鬼控制了。
“你是她的后代……”巫父阴沉地紧盯着江遇,嘴巴机械地一开一合。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也要你血债血偿!”
话语刚落,巫父举着斧头俯冲过来。
江遇心下微沉,当机立断打算抱着巫元元跳进床下的暗道。
忽然,腕间被冰冷的物事贴上。
江遇神色微怔,视线移动到手腕上,铁环牢牢锁在腕间,往上看,是巫元元通红的双眼,里面亮着仇恨的火焰。
“是你把妖怪招来的,是你害死我父母的,你就是个灾星!”她动作发狠地把钥匙扔到墙角。
灾星?
江遇嘲弄地扯了下唇角。
有一年多的时间没听见别人这样叫自己了。
在巫元元愤恨的目光中,江遇咬紧牙关,握着自己的左手狠狠砸在床沿上。
一下……两下……三下……
巫元元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这么狠?
手腕终于骨折,江遇面无表情地从铁环中抽出瘫软的手掌,转身欲跳入暗道。
可他仍旧慢了一步,斧头带动的风已经袭上他的左臂。
江遇闷哼一声,左小臂瞬间断掉,血喷涌出来,接着是左上臂……左脚……左小腿……左大腿……
身体一半分家的江遇踉跄着后退,瘫倒在床上,耳边是巫元元持续不断的惊恐尖叫。
被鸟魅附身的巫父仍不放过江遇,机械地举着斧头继续往下劈。
直到彻底把江遇肢解成人彘后,他望着遍地的残肢断臂咧嘴笑了笑,眼角涌出泪水,滑过脸上鲜红的血迹。
这个眼泪是来自巫父,还是控制他的厉鬼,江遇已经无法分清了。
好痛,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痛过。
痛得他恨不得以死解脱才好。
最后他的愿望被满足,头颅高高飞起后,他瞟见了不远处活活被吓死、身体僵硬躺在地上的巫元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江遇哥哥,我来看你了。”
江遇霍然睁开眼,就见一个短发小女孩趴在自己床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瞧着自己,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好奇之色。
自己怎么在这里,他记得……
记得什么呢?
江遇捂住胀痛的头,后背不知为何冷汗岑岑,缓缓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