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遇说不会让自己死时,苏柳依是不信的。
直到落入水中的前几秒,江遇忽然搂住她,手掌将她的头牢牢按至胸膛处,在半空中与她交换了上下的位置。
本来处于下风,应承受水面所有冲击力的苏柳依成为了被保护的那一个。
苏柳依:“!!!”
窝在江遇怀中的她看不见头顶之人的神情,眼中只有翻滚起的黑色浪花,尾端泛白,像一堵拔地而起的高墙,遮天蔽月。
而他们,渺小如尘埃。
会死吗?
苏柳依不知道。
前世死的时候,有哥哥陪着自己,而这次,有这个认识才几天的陌生少年陪自己。
看来死亡并不孤独。
耳边骤然响起肉/体与海面冲撞发出的爆破声,接着是水花飞溅,最后咕噜几声,海浪吞噬了他们。
苏柳依毫发无伤。
这时她才相信了江遇的话,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似乎一直都没有听到江遇的心跳声。
……
江遇很痛。
五脏六腑都在巨大冲击下破裂,碎成一块一块的,四肢百骸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生不如死。
他终于忍不住张嘴呻/吟一声,但这点微弱的声音完全被海水吞没,反而是脏器破裂产生的大量血液自口中喷涌而出,如墨滴入水,浓厚刺眼。
水鬼们就像闻着血腥味而来的鲨鱼群,从他们落入的地方汇聚成密密麻麻的一片,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苏柳依身后悬空长了一根巨大的深绿色鱼尾,随波摆动。
然而,这些都是青面獠牙的水鬼,恨不得啖其肉、啃其骨,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苏柳依在自己怀中很安静。
江遇已经连动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维持着搂她的僵硬姿势,眼神淡漠地望着海底仅有的一片凛凛波光。
如月高悬,很快又被乌泱泱的水鬼群遮盖。
【江遇,你要死了。】脑海中传来一个孩童般清脆的声音,语气平静。
江遇并没有反驳。
这些水鬼会像鱼群分食碎屑那样一口口撕咬吞噬自己,就算是这个妖物也救不了自己。
【你死了我会想念你的,尽管你总是虐待我,让我饿肚子。】孩童声咯咯笑了起来:【你死了,我就找这个苏柳依当我的供奉者吧。】
闻言,江遇眼珠微动。
供奉这个妖物的方式,可能会比直接杀了苏柳依还要叫她难受吧。
毕竟,她是那么不想成为怪物。
江遇突然在心底嘲弄道:“所以,你就这点本事?”
【……你什么意思?】孩童声低沉起来。
“不是说自己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存在,受人世世代代供奉吗,怎么连这么弱的水鬼都解决不了?”
孩童声静默半晌,才咆哮出声:【这是简单的水鬼吗???】
【啊???】
【这特爹的是几千年来由海葬传统养起来的亿万只可以把你们俩吃得连渣都不剩的水鬼群!!!!!!】
一口气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孩童声都气得变调了。
【你别用激将法,爷爷我不吃这套,你自己收拾惹出的烂摊子!】
真不吃吗?
江遇眼底闪过笑意,又道:“你以前也逃出来过吧?”
【……】
“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你每隔一百年左右就会因为无聊借着活人的躯体逃出来,但是每次都逃不了多久就会被抓回去封印起来。”
【哼,是那个女人告诉你的吧,那又如何,是那些人太没用了,连最基本的隐匿踪迹都做不到,还敢说愿意独自供奉我!】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江遇又在心底问道。
【……】孩童声沉默。
“我带你躲藏了整整八年,要知道,你以前最多只出来过一年,现在的世界在这百年之间变化太大,跟你以前完全不一样,你总是很新奇,很喜欢呆在外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钩了。
江遇牵动了下唇角,说:“我想要你吞噬这些水鬼。”
【!!!】
孩童声已经被江遇胆大包天的想法惊得说不出话来。
亿万只水鬼,海面的这些,以及海底正涌上来的那些……
这个臭小子竟然口出妄言,要自己将其全部吞噬?
他是疯了吗?
“怎么样,妖物大人?”
【都说了不准叫我妖物,我是神器!】器灵快被气死了。
“好的,世间最强大的神器大人,您绝对找不到比我更适合的供奉者了。”
【……】嚯,想拿捏它?
器灵记得江遇以前不是这样的,就是个莽撞的愣头青,只懂得用武力解决事情,也不知道是被谁带坏了,变得狡猾起来。
对于器灵而言,江遇确实是所有供奉者中最合它心意的。
既不谄媚,也不畏惧,只把它当做身患的癌症,痛了就吃点“药”,脾气如果上来,痛就痛点,懒得搭理它。
器灵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
可要它轻易答应,那也太没有面子了。
但若要它说出做不到,又有违它神器的威名,连自己的供奉者都护不了……
传出去只会让其他器灵耻笑!
当水鬼蠕动的触手即将缠上江遇脖颈的前一刻,器灵还是忍不住暴喝一声:
【烦死了!!!】
【爷爷我活了几千年,从没见过你这么会找死的!】
话语中满满的嫌弃。
下个瞬间,江遇左胸心脏处顿时显现出一团黑色漩涡。
触手还没来得及碰到江遇,就惊恐地连带着全身一起吸入其中,连灰都没有留下。
其他水鬼敏锐地察觉到漩涡里传来的恐怖死亡气息,可它们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面前的诱惑太大,一个身体有万能的招鬼体质,一个全身流淌着吃了就会直接功力暴增的灵血。
天赐良机,拿命赌又何妨?
输是必然的,那倘若赢了,就是改头换面,再不用躲在阴冷、暗无天日的海底。
它们将在这次春潮中,获得真正的新生!
水鬼群争先恐后地涌了上去。
苏柳依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海底真的好冷,祟气侵入每一寸筋骨,冻得她有些神志不清。
她隐约感觉江遇手掌颤抖了下,随即将自己的头按得更紧了,而脸侧附近突然爆发一种令她心惊胆战的强大气息,似乎只要沾上了,就万劫不复。
她不敢去看,只能双手圈住江遇的腰,等待这一切结束。
海底很寂静,她和江遇漂浮在其中,如浮游。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想起孤儿院里,在小男孩被银剑杀掉,又化为黑色灰烬后,江遇左胸处形成了一个黑色漩涡,吞噬了那些灰烬。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心间——
他们到现在都还活着,该不会是江遇在吞噬那些水鬼吧?
不行,不可以。
苏柳依挣扎着想抬头,却被江遇牢牢按在怀中。
她不禁有些泄气。
完了,还以为他有什么保命的法宝,没想到还是这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啊。
原著后期,江遇之所以被各大世家人人喊打,就是因为他吞噬了太多厉鬼,那些极端负面的情绪化作的庞大祟气影响了他的心智,把他变成大部分时间都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既杀鬼,也杀人。
仅有的清醒时间,都如阴沟里的老鼠那样四处躲藏。
这么多水鬼,江遇要是狠下心去吞噬,恐怕还没吞噬完,就会提前步入原著结局的后尘,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祸害人间。
苏柳依有心阻止,又无能为力。
……
“江遇哥哥,我来看你了。”
江遇霍然睁开眼,就见一个短发小女孩趴在自己床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瞧着自己,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好奇之色。
自己怎么在这里,他记得……
记得什么呢?
江遇捂住胀痛的头,缓缓坐起来。
四周是一个空间狭小的房间,墙皮脱了一大半,露出红砖,地上的灰尘厚重,空气中都是刺鼻的霉味。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天花板昏暗的灯泡。
“江遇哥哥,这是什么?”
六岁大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下床上躺着的一条黑色铁链,忍不住扯了扯。
盖在上面的被子滑落在地,她吃惊地发现,细长铁链的末端,竟然连在江遇的脚腕上。
而另一头……她瞥向墙壁,是固定在那上面的。
小女孩皱了皱鼻子:“江遇哥哥,你怎么跟大黄一样被锁起来了呀?”
“……”江遇默然。
他总不能告诉小女孩,是爱她的父母把自己锁起来的,目的是为了防止自己逃跑。
小女孩叽叽喳喳的,兴奋地跟江遇讲述自己在学校发生的事。
然后她发现这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哥哥今天格外的沉默,白如玉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望着自己的眼神也很冰冷。
小女孩瑟缩了下,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等江遇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今天爸爸妈妈都不在家,要晚上才回来,我好不容易有时间来看看你。”
爸爸妈妈突然不准她来找江遇,说江遇是个坏孩子。
可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在自己生病时,会耐心哄自己的小哥哥,每次只要在他温柔目光的注视下跟他聊上几句话,心里都会开心很久。
爸爸妈妈说,自己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到时候她又能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听到小女孩说自己父母不在家,江遇平淡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问:“他们是去外地工作了吗?”
“对。”见江遇终于肯跟自己说话,小女孩双眼放光,把知道的事一骨碌全倒了出来:“妈妈说,有个很棘手的东西需要处理,我有次听到她打电话跟人说,那个东西啊,吃了好多人。”
小女孩眼底浮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