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细的啼哭声在江遇脑中响起，像是有个婴儿在意识深处撒娇耍泼。
【又是这个残念，你身体里怎么又多了些来自她身上的祟气，啊呸呸，好难吃。】
【江遇，我们去找水魅吧，自从和你在一起后，我都没机会吃魅了。】
说到最后，婴儿的语气委屈极了。
江遇没有理会脑海里喋喋不休的声音，而是一言不发地注视面前这个蜷缩在一起，浑身都在颤抖的人。
房间内和洞口外汇聚的水鬼眼冒绿光，已将两人团团围住，层层叠叠蠕动在一起深绿色触手，像是即将淹没他们的海浪。
苏柳依深知自己今天要么被同化成厉鬼，要么被对方所食。
她只是不甘心。
系统给她安排的任务是无解的，她想要活下去，只有变成厉鬼的同类。
哥哥，我可能回不去了……
饥饿感让她体内的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痛得她趴在地上干呕不断，眼泪也生理性溢出，大颗大颗坠落在地。
有一声叹息在头顶响起，轻得像临死前吹来的温柔晚风。
“苏柳依。”那个很香的人在叫自己。
苏柳依仰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半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少年往昔冷淡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她听见他问：“你想活下去吗？”
“想。”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能自己站起来吗？”
“……”苏柳依尝试了下，身体为了对抗进食本能，已经筋疲力尽。
但她怕被丢下。
这个强大的反派一定有办法救自己出去，他是通灵师，师从巫家，肯定能有法宝抑制自己的进食本能。
她要证明自己有被救的价值。
就如同曾在那个人面前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他的妹妹一样。
在水鬼恐怖的嘶吼声中，苏柳依一次次站起来，又一次次摔倒，全身从上到下都沾满了深绿色的恶臭脓液，显得狼狈不堪。
江遇一直沉默着挥剑帮她抵挡那些伸向她的危险触手。
如果想要不变成嗜杀的怪物，那势必要建立起坚不可摧的信念，才能战胜万难。
对于通灵师来说，这或许叫道心。
而对于鬼魂来说，江遇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底线？原则？
或许等苏柳依建立起的那天，就能告诉自己这是什么。
而此次此刻……
苏柳依已经踉跄着走到了洞口边缘，感受到咸湿的海风刮在脸上，带走眼眶的湿润。
墨团般的云海在奔腾翻涌，紫色闪电在其中如游龙般穿行，道道惊雷仿佛炸响在耳边，天幕似将倾覆这整个人世间。
既可怖又震撼，这是她生前从未见过的天地景观。
苏柳依的胸膛剧烈起伏，又无意间往下瞥了眼，顿时被吓得两腿战战，差点直接哭出来。
下面简直是噩梦级别的恐怖场面。
呼啸的黑色巨浪拍打礁石，发出奔雷之声，而从褪去的浪潮中，密密麻麻地爬出无数深绿色生物。
都是苏柳依如今己无比熟悉的水鬼。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数量如此多的鬼！
如同电影中的丧尸群一样，上亿具来自海底深处的深绿色怪物，吼叫着顺着楼外的墙面往上爬，从远处看像是随风而动的浓密藤蔓，可对于医院里的人来说，这就是突破他们既往认知的惊悚尸潮。
饥饿的怪物贴着玻璃欣赏楼道中惊慌逃窜的人群，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在吸收到足够的绝望情绪后，挥动触手撞碎玻璃，朝目眦尽裂的普通人扑去。
“我……我们是从这这这这里离开吗？”苏柳依不敢置信地问。
无人回应。
苏柳依不解地转头，就看见江遇半蹲在地上，后背的薄肌绷紧，肩胛骨处的黑衣已被冷汗浸湿。
由于失血过多，他整个人显得格外颓靡，头低低垂下，脖颈处露出的皮肤白得骇人，面具下，
呼吸声沉闷粘稠，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全靠银剑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又一只水鬼的胶冻状触手袭来。
江遇抬起头，漂亮的丹凤眼失去了往昔的神采，只是凭借顽强的意志力再次挥剑，身子却在力的带动下踉跄着向后退。
直到完全踏空。
“余姜！”苏柳依焦急地向江遇伸出手。
然而双手只抓住少年冰冷苍白的手腕，手臂都快被对方下落的惯性扯脱臼了。
痛死了。
她抬眼去瞧，江遇整个身子已经完全悬空，落在外墙上，惹得那些藤蔓般的水鬼触手纷纷缠上他的肌肤，要将其吞没。
生死危机间，江遇没有血色的唇微动：“血焰。”
苍白的肌肤上迅速泛起一层微红的火光，灼烧得那些心怀不轨的水鬼嗷嗷大叫，从高墙上掉落，落进黑色浪花中不见。
苏柳依见状心尖发颤。
哦豁，自己也要在这无差别攻击下烧成炭火了。
她害怕地紧闭双眼。
可这威力十足的火光落在她掌心，并不滚烫，反而出其的温暖。
这暖意顺着她的经络弥漫全身，驱散周身缠绕的寒意。
苏柳依神色微怔。
好奇怪，这还是她第一次把温暖这个词和这个高冷强大的反派少年联系在一起。
“放手，不然你也会跟着没命的。”江遇的气息虚弱极了。
“不，我要救你。”
“……不必。”
“不是，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这么倔呀。”苏柳依搞不懂江遇这个死脑筋，“我知道，你是通灵师，我是残念……我们是敌对关系。”
“可是你帮了我，礼尚往来我也应该帮你，这里又没有别的人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的，怎么，难道你想死吗？”
江遇罕见的静默了几秒，说：“……我不会死的。”
不会死，开什么玩笑？
是谁在原著最后被各世家通灵师凌迟处死，甚至挫骨扬灰的？！
苏柳依瞪大双眼。
况且江遇这身板落在这些庞大的水鬼群都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可江遇平静的眼神并不像是在说谎。
苏柳依正纠结时，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她身后无声无息出现的一只张开大嘴的水鬼。
而神色犹疑的苏柳依对此仍毫不知情。
江遇内心轻叹，没有丝毫犹豫地腿在墙上用力一蹬，反手握住苏柳依纤细的手腕，在对方蓦然惊恐的眼神中，拉着她一同下坠。
“啊啊啊啊啊啊你疯了吗——”
苏柳依在空中发出爆鸣声，耳边是尖啸刮过的冷风。
她现在恨不得掐死几秒前的自己，真是闲着没事干，他要死就让他去死，省得他以后一见面就叫嚷着要杀自己。
现在好了，好不容易克服了进食的本能，变得又像个人样了。
结果又要命丧黄泉。
“余姜，我跟你没完！”苏柳依挣扎着，双手揪住江遇前胸的衣襟，语无伦次地大吼道：“我不想死，更不想和你一起死！”
“我还没过上土豪生活，我还没有完成原身的心愿，我还没有从那个坏女人手上抢回我喜欢的人！”
“我真的不能死！”
“……”江遇双眼微眯，似是苏柳依这些活下去的理由让他有些无语。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苏柳依脾气彻底爆炸，抬手想打他。
江遇敏锐地察觉苏柳依的意图，握住了她的手。
“&%*&#%……”江遇隐约说了什么，可风声太大，苏柳依根本听不清。
“你-——说——什——么？！”她皱眉大声询问。
江遇侧过脸打算不理她，但脸随即又被扳回来，近距离对上苏柳依那张愤怒与恐惧并存的扭曲面容。
他突然有些想笑。
记得猫灵昨天追电视剧时，痛斥那些奶油小生明明都要被仇人陷害杀死了，仍旧一副扑克脸，看得它兴致全无。
如果它看到苏柳依现在的模样，岂不是直呼演技派？
不过，守在家的猫灵应该已经赶来了吧。
苏柳依被身前人眸中转瞬即逝的笑意气得呆住。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下一秒，江遇明亮的眼眸倏地在苏柳依眼前放大，她躲避不及，甚至能从中看到自己的狼狈的倒影，鼻尖一时间灌满了熟悉的沉香。
微凉的面具贴上自己的耳廓，她终于听到江遇略微沙哑的嗓音在说：
“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苏柳依的瞳孔蓦地放大。
在高墙，礁石，以及海面上水鬼群的注目下，一黑一白两道从高楼上坠落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如流星划过阴森可怖的黑色天空。
最终，砸进漆黑的海水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