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线斜斜地切进窗户,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太苦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揉皱又展平无数次的地图,指腹反复摩挲着其中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壁钟的滴答声一格一格地碾过神经,让人觉得烦躁。
安口心正坐在对面翻笔记本,翻页的声音急促又用力,显然也没什么进展。
太苦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一直待在家里根本没有进展,你不是要找结果吗?我们出去转转,说不定户外能找到漏掉的线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随意提了个建议,但攥着地图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安口心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可以诶!”他放下笔记本,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抱歉,我看见妈妈太高兴了,一时间把找答案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笑起来,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幸福的露齿笑,眼角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甚至浮出浅浅的梨涡。
太苦我看着他的笑容,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对了,”安口心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语速加快,“附近的公园范围大,来往的人多,说不定凶手就在那边。我们一起过去。”
太苦我点了点头:“那就你带路吧,我们现在就走。”
“OKOK!”
安口心动作麻利地合上笔记本塞进包里,又抓起外套匆匆套上,顺手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揣进口袋。太苦我则慢条斯理地将地图折叠整齐,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两人简单收拾后,直接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安口心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秒线索就会凭空消失似的。太苦我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的背影。
街面上铺着初秋的阳光,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投下一片参差的灰。
安口心一路沿着街道往公园走,沿途仔细观察四周环境。他的视线扫过每一面墙壁、每一根电线杆、每一处墙角缝隙,连垃圾桶都没放过,认认真真地查看有没有可疑的涂鸦、残留的痕迹,或者任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检查得很仔细,甚至有些过分仔细了——经过一个邮筒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好几眼邮筒底部的锈迹,又凑近闻了闻,确认只是普通的铁锈味才站起来继续走。
太苦我沉默地看着他紧张兮兮的一连串动作,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安口心的节奏,眼神却始终停留在安口心的后脑勺上,像在看一个徒劳地追逐海市蜃楼的人。
找不到线索的。
这个念头像一枚钉子,牢牢地扎在太苦我的意识里。
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个地方是找不到线索的。
因为名叫太苦我的凶手,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公园。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又无力地落下去。安口心浑然不觉地继续往前走,弯腰查看路边的一丛灌木,用手拨开枝叶,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太苦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走到街角转弯处,太苦我的脚步骤然停住。
像是有人从背后猛地拉住了他的衣领,又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
——太宰治。
那个身形清瘦、穿着沙色风衣的青年正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张像是传单的纸片,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又随手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随意得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太苦我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猛烈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迅速反应过来了——这是两年前的时间线。
眼前的太宰治还不认识他。此时此刻,他们只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是两个走在同一条街上却彼此不知对方存在的路人。
不。
也不算纯粹的陌生人。
因为这个时间点,他们刚从多卢林走出来不久。
太苦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错愕。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撞见太宰治。这种意外的相遇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玩笑,又像是某种精心计算的巧合——他分不清,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前方的太宰治也注意到了驻足在原地的两个人。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来,像一阵不留痕迹的风,漫不经心地掠过安口心,然后落在太苦我身上。
就在视线触及太苦我相貌的那一刹那——
太宰治的目光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微妙,却又极其明显。他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眼神里浮出一种明晃晃的嫌弃,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或者闻到了什么令人不适的气味。
他瞅了两眼,甚至没有多看一秒的意思,转身就要走。
“等等!”
太苦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声音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切:“你怎么在这里?”
太宰治的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身来,姿态懒散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想被打扰”几个大字。他的目光落在太苦我脸上,神情淡漠,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还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逃命诶,昨天碰到你防身地点就被炸了,今天又碰到你,真是霉运缠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令人不快的往事,眉心微微蹙起。
“我走了走了。”
马路边站着的太宰治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飞虫一样随意,转身就要跨步离开。
太苦我瞬间怔住了。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或者说,委屈。
他完全没有料到太宰治会对他恶语相向。虽然他清楚地记得,最开始他们之间的交流确实是这样的:太宰治对他冷嘲热讽、爱答不理,他则像个不知疲倦的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可是……可是这几天,太宰治明明一直在顺着他的意思说话,态度温和得不像同一个人。
太苦我被顺了太久了,被宠坏了,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眼前这个嫌弃他的太宰治,反而让他觉得陌生。
眼见太宰就要消失在街道深处,那件沙色风衣的衣角即将转过下一个拐角——
太苦我控制不住地冲了过去。
他一把攥住太宰治的手腕,死死地拉住不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太宰,你等一下,先别走。”
太宰治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手腕被箍得紧紧的,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锁扣住了。他一脸烦躁地回过头来,眉头拧成一个不耐烦的弧度:“干嘛?”
太苦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我是两年后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太苦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站在秋天午后的街道上,对一个两年前的陌生人说“我是未来的”——这听起来像什么?像精神病人的呓语,像三流科幻小说的拙劣桥段,像一场还没醒过来的梦。
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太宰治闻言,非但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嗤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而冷淡,像冬天里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他态度淡漠至极,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关我屁事。就算两年后的我死了,也和你插不上什么关系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太苦我心里堵得慌,被他这种冷漠的态度噎得胸口发闷,一股冲动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不吐不快。
“当然关你的事!”
他一时冲动,脱口而出——
“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太宰治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目光微妙地落在太苦我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神在太苦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眯起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正色道,语气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不许开黄腔,还有孩子呢。”
(伸手指.jpg)
他伸手指了指屏幕的方向。
安口心静静地站在一旁,歪着头,看着这两个人进行着全程离谱的对话。
他的脑袋歪向左边,看了一会儿,又歪向右边,像一只困惑的猫在观察两个人类奇怪的行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更深的疑惑,最后终于轻轻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们……认识?”
太苦我猛地回过神,立刻转身解释:“认识认识,关系很好。但只是现在的我认识这时候的他,这时候的他不认识现在的我。”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替自己辩解。
安口心的脑袋又歪了一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
太宰治挑了挑眉,满脸都写着无语。他挣了挣手腕,发现还是挣不开,索性放弃了挣扎,但语气里的不耐烦一点没减:“莫名其妙。我从来没见过你,小哥,快点松手,我准备逃命呢。”
“我不松。”太苦我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点,语气固执得像一头犟牛,“如果你是要逃命,我就更不能让你离开了。”
太宰治深深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拖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