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处,荀九卿遥遥俯瞰向在那片荒芜之中迷茫乱走的少女。
他眼看着她困惑不解,不停变换称谓地呼唤他,接着一路摸索到悬崖前呆愣住,再然后继续呼唤他。
但不论对方如何作为,他始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动于衷地静望着。
不干涉、不回应。
从前他被所信之人抛弃,如今他抛弃自己的信徒。
直至她一言不合跃下悬崖。
她是个凡人,彻头彻尾没有半点灵气的凡人。
此一跃下,必死无疑。
大抵救人之心作祟,近乎是不存半分犹豫的,他破开那似乎永远不会散去的烟霾,任由天光跳动,落在满地残败荒芜。
果真还是狠不下心来。
眼睁睁看着一个这般小的孩子,做出此等不要命的疯举。
风仍在嘶鸣。
那永无止境般向下坠落的瘦小身影,却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安稳托住。
他低下头看,怀中的少女分明丝毫不见怯意,反而是牢牢环抱住他的脖颈,嘿嘿笑道:
“仙尊,我找到你了。”
她道:“我听师兄师姐们说过,拜师考核是必须要长老本人在场的,可不论我怎么喊都喊不见仙尊。”
“所以仙尊,是不是只要我找到你了,就算考核过关了呀?”
“……”
此方小洞天不存他人,万籁俱寂,只有风过裂谷的呼啸声穿耳而过。流云广袖被吹得飘逸,任何细碎的动静都显得无比清晰。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人人望而不得的上仙敛着一抹笑,须臾,清浅温雅的声音悠悠回荡于深渊——
“算。”
……
哒、哒。
扇骨在案几边缘轻敲两下。
“她是个没有半点天资的凡人。”
“她很聪明。”面对姜书怜对他择的这个徒弟的质疑,他如此回应道,“聪明是她的优势,亦是她的劣势。”
就像她至今还不知晓,那日的拜师考核原本是无解。
如若不加以教导,她终将会因为这份过度的聪明而栽跟头。
……
兰因殿外。
“不说其他了。”荀九卿有意转了话头,“你今日来,只是为了数落我两句教徒无方么?”
“怎么会。”贺霜烬道,“我只是瞧着有人伤情至深,以至于险生心魔,这才打算来找你想想法子。”
荀九卿没好气道:“找我想法子?总不该是你这个负心汉惹出来的祸。”
“不是我。”贺霜烬否认得万分果决,“虽然我是招惹过很多姑娘,但你知晓的,我与小师侄相识才不足半月。”
荀九卿垂下去的手一顿:“何意?”
话说至此,贺霜烬也不打算再多绕弯子,遂言道:“倘若我说,这株花是鱼枕荷催化的呢?”
荀九卿只觉此言荒唐至极:“这算什么玩笑话。”
“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玩笑话,你能听得出来。”贺霜烬道,“还有,眼下小师侄受煞气侵扰,正昏睡着,她催化出的花也远远不止这一株,可以说把她带到哪里,怀梦花便开到哪里。”
鱼枕荷昏迷了?
荀九卿立时伸手向后,银蓝光束自殿内盘旋延伸而出,攀上他雪青袖袍。随着他一挥广袖,【虚怀日晷】凝聚的法镜便浮现于二人眼前。透过法镜,所见正是群英会看台的景象。
眼下各处的看台都已落座众多门生,人数远超荀九卿听完第一回合规则后的预计。
他觉察出问题,意念操纵尚处群英会现场的【虚怀日晷】飞出看台,从高处俯瞰整座场域。
果不其然,日晷每掠过一片区域,皆能看见鎏金红花遍地盛开。
贺霜烬的视线随之落在法镜上:“你知道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件事也完全可以不告诉你。奈何小师侄很合我眼缘,我不希望她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说道:“不论小师侄平常在你面前是什么模样,你都不要当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娃娃。她所隐瞒的,远比你想得要多。”
“……”荀九卿不由得忆起,宫栖篁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你那个徒弟,根本没有在你面前装得那般愚笨。
一个两个都在告诉他鱼枕荷有事隐瞒,可她究竟瞒了些什么?
鱼栖戚的事么?
可鱼栖戚是她当年的老师,又是个女儿家……
情伤……
鱼枕荷还这般小的年纪,如何会有所谓的情伤?
“总不见得是劳什子的前世今生……”荀九卿垂眸望住手中怀梦花,低声喃喃道,“前世魂干预不了今生事,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不论你如何想,事实如此。”贺霜烬余光扫了一眼法镜,道,“差不多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群英会那里似乎出了点小意外,我要回去凑凑热闹。”
荀九卿亦随之望进法镜之中,瞧见荒神楼少宗主应灼玉还背着昏迷的鱼枕荷,面前是周身环绕符咒的主持长老。
此时双方正处于对峙状态,荀九卿手指微动,操纵【虚怀日晷】接近浮空台,透过法镜可以清晰听闻他们之间的对话。
又想将她押去哪处关着么?
仙盟还当真是将她视作眼中钉。
就在贺霜烬转身欲走之际,荀九卿差不多消化干净了怀梦草所带来的纷乱思绪,及时叫住前者:“你赠她剑穗是何意?”
贺霜烬懵然眨了眨眼:“什么剑穗?”
荀九卿定定望住他,言道:“不要装傻。贺霜烬,你在外拈花惹草便罢了,我不干涉,可鱼枕荷是我的徒弟,你与她相差七岁,又是她名义上的师伯,再者,鱼枕荷与荒神楼亦有联姻,不该再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贺霜烬弯起桃花眼眸:“你是在说我么?要我说,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多麻烦,多的只是你心中成见。不信你便去怪域问一问,他们会不会觉得桃花缘多是一种麻烦?”
荀九卿沉眉道:“所以他们混乱无道,该被神域封印在界碑之中。”
“你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贺霜烬故作叹息道,“我好怀念小时候那个愿意陪我翘课的人啊。”
荀九卿道:“那是你偏要拽着我垫背。”
贺霜烬反问:“你要真想拒绝我能拽得动你?”他道,“我说荀九卿,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吗?”
“你当年被押在提刑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师兄不帮你师父不护你,你才明白原来自怨自艾只知道盼着身边人是多么没有用的事。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让鱼枕荷对你产生那么深的依赖?你就不怕她重蹈你的覆辙?”
“姜书怜不在乎你我,他只需要一个合格的掌门继承人。”荀九卿道,“可这并非我收徒的初衷。所以他宁愿我抛下鱼枕荷闭关十年百年,直至他再挑出一个合适的继承人选。”
贺霜烬眯了眯眼,笑道:“你就敢保证自己对待鱼枕荷始终如一?”
荀九卿道:“我敢保证。”
……
藤花又在玉阶前落了几瓣,被风拂入殿中。
“话说太满是会遭反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