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恋的事物太多,才会在失去后万般不宁。故而自与师门初次分别以后,不论是般若峰,还是提刑府,都只有他孑然一人,也不想再多余出谁人,白白挂心。
少年时似乎有允诺过故友日后再见,但江南地带四季温暖如春,想盼一场雪来属实难矣。
他尚且记得初次在无常关见到鱼枕荷,那般乱糟糟的,毛毛躁躁的头发被扎了两个翘尾的小揪,扎不进去的碎发就那么胡乱垂着,活像个小乞儿。
金钗之年的鱼枕荷没有半点法力,入门考核大约吃了不少苦头,爬上山时满头满脸的尘灰,一对碧玉眼眸却是亮晶晶的,像是在笑言……
——既想相见,又何必寻理由盼那一场雪。
小孩子便是贪玩的年纪,与好友结伴同行,其实并不该有太多顾虑。
鱼枕荷拜入无常关,短短几日便交到不少新友。同门师兄师姐都喜欢她,每每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最先想到要给她捎一份。
每回在学堂,闫二长老看见她那叫花子似的发型就眼睛疼,忍了大半个月,最终没忍住,要求她赶紧换掉,以免损毁无常关形象。
兴许是幼时吃不饱穿不暖太久,鱼枕荷的头发换得快,留不长,否则就发质变糟容易炸毛,不知道要养多少时日才能转好些。
过去的小揪似乎都是她那位老师扎的,她自己扎不明白,也觉得都十二岁了还扎揪揪实在太幼稚,于是拉着夜兰若研究半天,揪出来个猫耳朵形状的空心发髻,总算是看得过去。
第二日就被学堂的师兄师姐们轮流摸了一遍。
摸得最欢快的是宋无霁,他一边摸一边嘴上还不忘拐人:
“哎呀,奓毛小鱼儿变成猫头小鱼儿了,你要不要来三昧峰和兰崽儿做个伴呀,这样就能天天给我摸了!”
据传言鱼枕荷一开始是挺喜欢宋无霁的,因为他本人没什么大架子,还经常随机出现在无常主峰与门生闲唠,很亲近人。
后来也算是活生生被对方的热情吓跑了。
她说,当上仙还是高冷一点比较好。
荀九卿原本是不带学堂的,那段时日挑空来了一回,却是发觉鱼枕荷整堂课都在盯着自己看,他讲了什么也听不进去,效果实在不好,之后便没有再来。
实际不仅是鱼枕荷,其他那些个恰好被分在这间学堂的门生,当天也都没听进去什么,只不过就唯有鱼枕荷一人全程直勾勾盯着他,书页也不翻,太过显眼。
鱼枕荷在内门修行两个月,一开始还仅是往荀九卿那处远远瞄几眼,后来不知怎的,演变成了隔三差五就往他的般若峰上爬。
她眉眼弯弯望住眼前一袭紫袍公服的上仙,认真道:“仙尊,你好像我的一位故人,但到底是哪位故人……我记不清了。”
“仙尊,你不来学堂了吗?”
“仙尊仙尊,你头发好长呀,平常走路真的不会被人踩住吗?”
“仙尊仙尊,师姐说紫色的布匹染料特别贵,所以仙尊你是不是特别有钱呀?”
“仙尊仙尊仙尊,般若峰这么大,寝殿这么多,只有仙尊一个人住吗?”
“仙尊仙尊仙尊仙尊……”
“……”
“仙尊,你收徒弟吗?”
对上鱼枕荷满怀期待的目光,荀九卿低垂的长睫敛住思绪,他背过身去,转而往般若峰的山梯走。
鱼枕荷一愣:“欸、仙尊?”
这是收还是不收啊?
“随我来。”荀九卿言道。
鱼枕荷眨巴眨巴眼睛。
不拒绝吗?
不拒绝那应该大概也许就是同意了吧!
念及此处,鱼枕荷眼中闪起亮晶晶的微光。
“来了!”
她缀在荀九卿斜后方,每一步都小心避免着踩到上仙委地的长发。后者余光掠过她,腕一翻,取来一根淡藤色发带,往脑后随意束了个不高不低的扎发,让发梢堪堪悬于地面。鱼枕荷这才更靠近他一些。
每踏出一步,周遭的景象都要变化几分,直到荀九卿停下脚步,鱼枕荷再往四围看去,已然是天地变换,丝毫分辨不出所处何地。
随着景象变化而不见的,还有原本走在她前面的荀九卿。
鱼枕荷分明记得自己没有眼花,可仙尊便是这么一下子消失了。
“仙尊、仙尊?”她东看西看无果,于是双手在唇边聚拢,尝试朝天上唤道,“仙尊,你还在吗?”
无人回应。
她往周围看去,这处估计是一方独立的小洞天,乌云蔽日,北风呼啸,目之所及寸草不生、尽是荒芜。
不知为何,此方地域总给人一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寒冷,叫人不敢轻易动弹。
鱼枕荷原地思忖片刻,选定了一个方向便径直向前走。
边走,她还不忘边呼唤荀九卿——
“仙尊、仙尊——你还没有告诉我考核内容呢——”
“上仙——”
“荀宗师——荀提刑——”
“九——卿——仙——尊——”
“……”
鱼枕荷话音兀然顿住。
在她眼前,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裂谷悬崖。
崖上白雾厚重朦胧,遮盖住视线,叫人完全无法看见悬崖彼方的一星半点。
“啊——”鱼枕荷朝着悬崖对面喊。
“啊……”
等待些许工夫,微弱又相似的声音从对面弹回来,近乎消散于空气中。
有回声,但很轻很轻,差不多要听不见了。
鱼枕荷粗略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从脚下到对面崖壁的距离,最终得出结论——
距离根本不重要。
不管对面崖壁离她有多近,哪怕只隔一条河的距离,她这个连半点轻功都不懂的人也跨不过去。
鱼枕荷稍微远离了悬崖边缘,横向往看不见尽头的裂痕走,企图换个破局思路。
奈何一直走到腿脚发酸,她也没有看见这方悬崖的尽头。
“九卿仙尊……”她不死心般再度唤道。
耗费将近三刻时间,她差不多摸清了此刻身处的这方小洞天。除了一口黑漆漆的裂谷悬崖,其他什么都没有。
鱼枕荷重新回到悬崖边缘,垂首往下方俯瞰,长睫低低垂着,若有所思。
九卿仙尊的拜师考核拢共开启过三次,前两次前来的分别是一位修炼十年的师兄,和一位修炼四年的师姐。
他们无疑都是会轻功的,御剑飞行也不在话下,探索悬崖深渊对他们而言应该不算难事,但他们却都没有通过考核……
她的法综在宗门内是出了名的差,修炼时总是感应不到天地灵气,因此平常也不敢随随便便依托法力。否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施法会不会突然失灵,导致直接从半空跌下去摔成肉泥。
等等……
跌下去……?
脑海中好像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细线,在这一时刻串联了起来。
她最后仰起头,往不见天光的苍穹望去一眼,随即迈步向前,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悬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