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万法仙盟最终敲定,本次仙盟群英会总共举办十八日,是群英会赛事出现以来比赛时间最久的一次。在此之前,举办最久的那个别场次也不过十五日。
仙盟群英会前夕,无常关众门生摩拳擦掌,决定齐聚弟子斋舍庭院商讨计策,主要是针对荒神楼。
鱼枕荷因为长时间的过度思考导致头昏脑涨,今晚不打算掺和同窗的任何学术探讨,独自瘫倒在无相殿书房的小榻上生死不明。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有什么分量极重的物事倏地砸在她旁边,震得书案都颤了颤,滚下一支笔来。
鱼枕荷一个激灵睁大眼睛,身体比大脑的反应更快,直接往软榻里侧滚了两圈,这才去看方才砸上来的是个什么物事。
“小乙?”看清外侧那人后,鱼枕荷心中茫然,“已经亥正时分了,你还不睡吗,怎么来书房了啊?”
小乙依旧是不作声。她扯了扯鱼枕荷的衣角,另一只手指了指书房隔断。
“你想让我出房间?”鱼枕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小乙点头。
鱼枕荷虽心有不解,但还是顺着小乙翻下卧榻,踩进鞋子。
小乙牵着鱼枕荷的衣摆,带她穿过书房隔断,再一路来到无相殿殿门前。
她停下脚步,又用手去指殿门。
“我还要出门吗?”鱼枕荷问道。
小乙再次点头。
走也走到这里了,鱼枕荷没打算半路折回去,就着小乙的话推开门扉。
小乙平素很乖巧,懂得到点自己去饭堂吃饭,傍晚定时在藤萝树下练剑,累了就回卧房睡觉,几乎没怎么主动找过鱼枕荷。
今日她难得主动跑来书房寻人,想来也是有在她看来极为重要的事,鱼枕荷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小乙就这么牵着鱼枕荷离开无相殿院落,经过还亮着烛灯的兰因殿,沿山梯从般若峰来到无常峰、内门弟子斋舍中央的天池。
悬空山上,众门生围坐在云雾蒸腾的瀑布旁,山下的天池漂浮着盏盏暖黄水灯,伴随水波轻荡缓慢向东流淌而去。
夜兰若没有来天池,苍溟却是在。他余光瞥见不远处被小乙牵来的鱼枕荷,先是抬手小幅挥了挥,身侧的室友莫凭阑随即也注意到鱼枕荷,拍两下苍溟的肩,示意两人一起往北挪些位置,好让小师妹坐过来。
“鱼儿师妹不是说要休息么,怎么又想着来了?”
苍溟目视着鱼枕荷在他右侧落座,小乙则紧挨鱼枕荷,也乖乖盘腿坐下。
鱼枕荷见大家兴致勃勃,实在不希望因自己是被小乙拉来的这件事让大家扫兴,便开口说道:“我想好了,今年的群英会可是要举办十八天呢,其他门派肯定也会把这场赛事视为重中之重,加紧修炼。”
“我毕竟没有兰若师姐这么厉害,无法在短时间内通析你们每个人的招数并及时配合,外加上先前缺了很多课,我不能再因为缺席战术讨论,在这次的群英会上拖你们后腿。”
至少在鱼枕荷看来,同窗们都讨论得热火朝天。然而苍溟听到她这番话后,却是勾了下唇角,面上明显的假笑一闪而过。
“小鱼师妹。”莫凭阑倾身靠近鱼枕荷,隔着个被夹在中间的苍溟对她说道,“你要不要听听他们周围人都在聊什么呢?”
“唔?”这句话给鱼枕荷问懵了。
清早课间,大家不是说好亥初时来天池商讨群英会计策吗?
无常关内门三百余人,今夜几乎全部聚在了天池这里。人声交错嘈杂,还有瀑布的流水声与风吹桃花的沙沙声,其实鱼枕荷并无法听清其他同窗都在抱团聊些什么话题。
这会儿被莫师兄一提醒,鱼枕荷带着疑惑,起身假装闲逛,实则是在各组抱团唠嗑的师兄师姐之间转悠了几圈。
不转不知道,一转吓一跳。
这哪里是什么仙盟群英会计策商讨大会,明明是荒神楼被凭空造谣的一百零一件糗事全赏析大会。
什么荒神楼在人间没几个产业,特别穷苦,走到今天全是靠到处给人磕响头,求人拜进门派发迹的;荒神楼的开山祖师是个天残地缺,曾经给无常关祖师爷当牛做马扫大院……
不过在见到鱼枕荷晃到附近时,大家都不约而同、无缝衔接地转换了话题。
虽说无常关内部都坚定,鱼枕荷这个亲传弟子绝对是被献祭过去与荒神楼联姻的,但毕竟是门婚事,谁也保不准万一双方真有点感情在,那被听到嚼舌根就不好了。
鱼枕荷倒是不介意。
她才被荒神楼门生拿花啊草啊的扔过,还没来得及扔回去呢。
除却有关荒神楼的话题,还有不少才还魂不久的门生围聚,正在讨论那日的心魔化煞“磕头鬼”之事。
“不知道啊!我一开门,脑海里瞬间就被某种特别恐惧的思绪占住了,就好像下一秒就要被人揍到地里去……不不不,更夸张!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那会儿还在床上,听到门外的敲门声就开始莫名其妙地烦躁,紧接着就开始有种寿命被迅速抽走的感觉!你们知道吗,就是那种走马灯!明明我才十八岁啊,但是一眨眼就感觉已经到了生命尽头,我感觉我是不是要老死了,然后我就真的死了!”
“对对对!那种折寿的感觉,感觉那磕头的声音像是在借我的命!”
“你也走马灯了?我怎么也走马灯了?”
走马灯?
听到这个词,鱼枕荷前行的脚步顿停,倒退回围坐一起议论心魔化煞的门生身边,悄无声息混了进去。
刚巧,其中一名门生发问道:
“人家心魔放大了我们对于生命走到尽头的恐惧,磕头借寿,出现走马灯很正常吧?不过你们都看到什么了?”
立即有人回应道:“嗯……怎么说呢,一片废墟,生灵涂炭。”
“尸横遍野吧,很惨烈。”
“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很混乱,天地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目之所及都在迅速地朽烂。”
“可能在走马灯里我只是旁观吧,没什么切身体会的感觉,但我想如果我真的站在那里,可能用不了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众门生议论之时,鱼枕荷始终保持沉默聆听,直到这会儿,她才兀然开口道:“九域混战?”
“欸,枕荷你来啦?”
讨论正激烈的门生们这才注意到鱼枕荷,赶忙拉她坐进圈子。
“你是说我们看见的是九域混战吗?五百年前?”门生问道。
鱼枕荷微微皱起眉头:“我不确定。但听你们对于所见的描述,很像。”
“要不然说小鱼师妹比我们厉害呢,连九域混战长什么样都知道。”
“咦、听着好吓人。这场战乱可差点就直接把大荒夷为废墟了,我是真的不敢想五百年前的百姓有多绝望了……”
“如果我们见到的真是五百年前,那不相当于我们也算得上是半个历史见证者了,死得不亏!”
“你也太想得开了,如果没有姜掌门和他那见不得光的秘法,我们现在已经在黄泉路上手拉手了。”
“什么见不得光啊,那叫留一手!”
后来众人的讨论逐渐偏离了原本的话题,鱼枕荷没再听下去。
但师兄师姐们方才的描述,真的很像。
像她在日晷幻境中所见的天时紊乱。
她心里无比清楚,经此战役,大荒九域天崩地裂、黎庶涂炭,无数蓬勃生机于眨眼间消失不见,再无可转圜。
可如若师兄师姐们描述出的画面当真是混战无错,那借着走马灯看到的,又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鱼枕荷又想到太虚宗的那则谶言——
十年之后,大荒还会再有一场比五百年前更甚的覆天浩劫。
“前路沉于死寂,茫茫然不知所往……”
祝若琰的心魔化煞,是李季川设局引上九重天的,或许对方恰恰是看中了它能让人产生所谓“走马灯”的特性……
李季川,这也是她想要告诉自己的么?
告诉自己她的确知晓【终幕谶言】,告诉自己谶言是真的?
为什么她总是做出这些含糊不清的举动……
……
转完一圈,鱼枕荷拍拍额头保持思绪干净,重新坐回到苍溟与小乙中间。
原本是打算今晚放松一下的,然而不知不觉又想了很多。
完全没有休息好……
“怎么样,听到什么战术讨论了?”见鱼枕荷回来,莫凭阑笑问道。
鱼枕荷望天,嘴巴一张就开始编:“讨论得很激烈,而且应该是有用的吧……说不准能把荒神楼弟子气到暴毙。”
莫凭阑没忍住哈哈大笑。
“你们呢,刚才也在说荒神楼的胡话吗?”鱼枕荷又问道。
“我对荒神楼没什么意见,门派理念不同罢了。”苍溟道,“任何只因思想有异就将对方指为错误的行为,都是耍流氓。”
鱼枕荷好奇道:“那你们在聊什么呀?”
话音刚落,右侧的小乙又拽两下她的袖子。鱼枕荷转过头去,小乙伸手指向距离众人不远处,一块浮于池水的托盘。
托盘上摆了几盏茶,落了几瓣桃花,中间则放着几卷竹简。
鱼枕荷应着小乙的意思,将竹简连着托盘一并带了回来。
她随意拿起几卷,依次看向竹简外的刻字:“【盘古开天】、【女娲补天】、【伏羲画卦】……你们方才在讨论上古神话吗?”
闻言,莫凭阑无奈叹息:“别说了。我和苍哥单独扎在这个角落,本来就是打算认认真真商讨群英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