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看过呢,不清楚。”青年人迤迤然道,“我只是攒攒酒钱,不打算把性命搭进去,解决不了那就跑。”
“那你带我去。”鱼枕荷快步回到青年人面前,肃声说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绝对不能让妖物跑下山伤害更多人。”
青年人道:“我方才可说过,会死人的。”
鱼枕荷道:“不必担心,我有自保能力,若真的到了危急关头,传送符可以直接带我回山脚下。”
“确定?”
“确定。”
青年人一对沉如潭水的桃花眼定定望住鱼枕荷良久,这才似掺了夸赞般说道:“嗯、仙门弟子是该有这般心性。”
“行了,我带你去。”
见此,鱼枕荷道了声谢,果断从灵窍内取出崭新的紫藤剑,并行到青年人身侧。
青年人低眸瞥了她手中无刃花剑一眼,略显诧异:“这是你的剑?”
“是呀,好看吗?”鱼枕荷提起剑,轻幅度地来回反转两次。在让青年人看清紫藤剑全貌的同时,也小心呵护着不让花瓣轻易落下。
“挺有意思的。至少与人打架不会有血溅出来,洗衣服可麻烦了。”青年人道,“不过外行人耍着玩玩可以,你一个剑宗的小门生还用无刃剑,我很好奇你师父是怎么想的?”
鱼枕荷道:“你懂什么呀,无刃剑要用出有刃的架势来才厉害呢。”
“谁说的,你师父?”
“是啊。”
贺霜烬嗤笑一声:“你师父很狂啊。”
谈起九卿师父,鱼枕荷是丝毫不替人谦虚,全然没有犹豫便道:“那是自然,我师父可厉害可厉害了。”
青年人满不在意地耸耸肩:“那行,待会儿我倒要看看你的剑法多厉害。”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同行走出荒神楼西宗,然后依着通缉令上的方位,抄近路往那处妖物出没的山头赶去。
青年人很是健谈,但却并不是喜欢主动找话题的人,话茬子需要先有人拉开一个破口。
行至半途,好一段时间无人开口说话,鱼枕荷想起青年人在应宗主院外那番针对无常关的评价,遂看向他,静默过后兀然启唇言道:“你好像对无常关很了解呢,那你知晓无常关第七十二代亲传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最后只剩下九……荀宗师一人了?”
这么毫无征兆的一问,让青年人有些诧异:“第七十二代啊……”他思忖着,半晌开口道,“我的确知道一些内情。”
“什么呀、什么呀?”鱼枕荷心生好奇。
青年人也半点没有顾忌,直言便道:“最年长的那个,褚玄玉是个五百年老妖怪了,在无常关待了两年,就跑去凤凰台当了官,还一路混上了总司,哦、就是凤凰台最大的那个官。”
“也算是生不逢时,刚好撞上九域混战,凤凰台该死的死该散的散。等到战事结束,他就又回无常关了。”
他笑道:“褚大人可是正道魁首啊,姜掌门钦定的无常关下任掌门人,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论剑道、论心性,那时候大概是无人能出其右。没想他这人脑子一根筋,说什么‘凤凰台必须重建’,转头又跑了。”
“继承人的位置再度空置下来,姜掌门没辙,就继续挑挑拣拣,先后在人间捡到了另外两个亲传。”
鱼枕荷听得全神贯注,闻见青年人要说到九卿师父,神情便显得更加认真。
青年人瞧见鱼枕荷这般反应,弯起眼睛继续道:“你要知道,想挑到一个像褚玄玉那样天赋高,心性还得好的人,难啊。后面那两个亲传虽也说是剑术绝代,但论心性……”
他说道:“贺霜烬就不用我浪费口舌了。他风评一向很差,整日只知斗鸡走狗、花天酒地,偏偏脾气还不好,吃不了教训。别说姜掌门了,连闫楚都没法子管教他。”
“至于荀九卿……”
“荀宗师怎么样呀?”鱼枕荷不由得凑近了几分,似乎这样可以听得更加清楚。
青年人施施然道:“他啊,用姜掌门的话来说,那就是优柔寡断、胆怯无能,总是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不该动摇的时候动摇,这种软弱的意志,绝对无法胜任掌门之位。”
“啊……?”
听到此处,鱼枕荷不由得瞪大眼睛,心中困惑愈来愈盛。
优柔寡断……胆怯无能……?
是师父吗、九卿师父吗……?可是师父明明这么厉害……
“可荀宗师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鱼枕荷说道,“你是不是记错了啊?”
青年人挑眉,道:“你很了解他?”
“我……”鱼枕荷刚要回答,却想起自己与九卿师父相识不过一年半载,实在用不上“了解”二字。
“我应该是知道荀宗师的性格的。”她最终只能这么说道。
青年人笑了笑:“这就要说回褚玄玉了。”
“他估计是看出了姜书怜为继承人的事一直在头疼,于是一言不发便把荀九卿拎上天庭,丢进了提刑府,每天逼着他审各种罪状。不管他怎么哭怎么闹,打死都不放他回无常关。”
言及此处,青年人方打算说他那时知道了这事,还特意回无常关与姜书怜大吵了一架,想了一会儿,到底没说出口,只接着言道:
“虽说褚玄玉最初找给荀九卿的都是些已经判了罪、甚至许多连受审人都早早被处死了的文书,但他本意便是要把荀九卿的嘴撬开,逼着他亲口给那些人定死罪。”
“荀九卿第一次亲手给人判下死刑,方才十岁的年纪。”青年人说道,“他可是那种挨骂不还嘴,被打……无缘无故的话可能会还手,看见路边一朵小野花都要避着走的人。要他轻飘飘的一笔就裁定一个人的生死,实可谓天大的折磨。”
“真是世事难料。”他叹道,“我都没想到,荀九卿居然是在提刑府待下去了,甚至还成了天阙首席提刑官。”
“本来姜掌门是打算到时间就接他回无常关的,结果到了后来,反而没说服他辞官。”
遥想当年,他身为师兄也曾问过荀九卿,提刑府的日子当真是心中所愿么?
身为一代剑道宗师,仙门之中百年不可求的佼佼者,哪怕被锁在提刑府,也能最后编纂出举世闻名的【万剑】剑谱。
剑修,原本便与朝廷那般周规折矩之地是水火不容的。
若不愿,又何必停留不走,在一处不长脚的死地方折磨自己。
后者则万分平静地回答他——
“既已身处高位,凡事便不该再以自己愿不愿意为首。若用这清君侧能换得人间一日太平,我便甘之如饴。”
瞧吧,甘之如饴啊。
贺霜烬嗤笑一声,从此不再干涉他的选择。